6. 明月落秦川(上)_第二十三章 我出了帳子
我出了帳子,士兵們皆圍著炭火烤肉飲酒,有的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有的猜拳比劃高聲談笑。
「殿下。」楊副將從炭火架上取來一個兔腿遞給我,我沒有推辭,直接吃了起來。
「多謝。」
「殿下倒是和傳言中的不一樣。」他撓著後腦勺,憨憨地笑了起來。
我盯著不遠處的篝火,笑了笑,「怎麼說?」
「臣先前沒有想到公主竟文武雙全,謀略絕世啊,多有衝撞公主的,他日戰事歇了我必負荊請罪,還望公主寬恕。」
我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為國為家罷了,西狄進犯,本宮身為公主的,不得不坐視不管。」
我說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其實到頭來還是為了自己,可這些話紛紛能唬住這些頭腦簡答四肢發達的將士,他們紛紛稱好,對我敬起酒來。
我這次沒有喝,酒精確實能在一時麻痺人的精神,但是總會消磨意志。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縱是長眠於沙場,我也願我始終是清醒的。
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明日是生還是死,我舉起酒杯,將裡面的酒緩緩倒在地上。
敬天敬地,不敬神明。
我罪孽深重,不敢看神明。
次日,我、岑晟和三個副將分別率三萬大軍自山麓出發,一路暴霜露,斬荊棘,雖自然條件艱苦了些,但到底沒有遭到狄兵的埋伏和襲擊。
五日後,我們於松山山頂匯合,距狄兵主營僅 20 里路。
「怎會如此順利?」我皺著眉,問他們四人。
楊副將忙奉承道:「多虧殿下七竅玲瓏,計謀得當,待我們殺狄兵個措手不及,便好早日班師回朝。」
岑晟搖了搖頭道:「我看未必這麼簡單。」
「啟稟殿下,山下……山下好像著火了。」有士兵連滾帶爬地跪下我面前,顫抖著聲音道。
我心一驚,這等季節萬萬不可能有森林大火發生,唯一可能便是有狄人猜中我們的意圖,從別路繞後,一把火點燃了山麓,斷絕了我們的後路和水糧。
這恐怕多虧了那所謂的高人軍師。
「眾將士聽令,往前殺,直搗狄人主營!」我大喝一聲,身先士卒騎著馬向前衝去。
既有狄人斷我後路,他們便是想形成兩岸夾擊之勢讓我軍腹背受敵,然此時主營內駐守的人馬也大大減少,若不想被圍攻當那甕中之鱉,便只能義無反顧地向前衝,尋那一線轉機。
我與楊副將的切磋果然很有用,我的每一言每一語都充滿震懾力,所有人都認為我理所當然地主宰著這一戰場,自然而然地聽我號令,跟隨在我身後。
漸至狄軍軍營,我看見一大片整裝待發的人,他們身上的盔甲反射著太陽光,照亮了一方。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背後十五萬軍士,身側的明月劍與我的心相通嗡嗡作響。「英雄們,如今你們也看到了,狄人侵佔我南蕪玉伽關。若再過些時日呢?便是掠你田產、侵你妻女,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你我皆生於南蕪,如今且不論王侯將相的,皆是南蕪人,就算是死也要保下玉伽關,我以南蕪長公主的名義命令你們,跟隨我!」
眾人齊刷刷地、堅定地看著我,聲音如排山倒海般。
「殺——」
我心中好像翻滾著十二三歲時的東西,熱烈得像是舊夢中那種鮮衣怒馬肆意江湖的血液,我幾乎要忘卻生死,彷彿只有在這一刻,我才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不借任何名義,保衛著南蕪的一切。不為皇帝所保護,只是保衛著自己所熱愛的河山。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兵刃既接,有的在血泊中倒下,有人又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借最後的力氣砍下了敵人的頭顱。
玉蝶藏匿在我的劍刃中呼之欲出,我覺得我殺紅了眼,心智越來越不受自已。
這是玉蝶認主的表現,可是我何時認得主?凡玉蝶認主後,主人性命一旦受威脅,它便會毫無顧忌地啟動,不論主人的後果。
它幾乎要控制我的心神。
我騰出空來舉劍在我腿上一劃,強烈的痛感讓我找回些理智,余光中恰見一頭戴斗笠的青衣男子站立於高樓,手裡赫然張弛著一把弓弩。
我抽出插入面前狄人胸口的劍,緋紅的鮮血噴了我一臉,我如同雕像般站立不動,越過萬千人群,抬頭望向高樓上的男子。
那身影倒是很熟悉。
他手中的弓弩微不可見的向上了幾寸,霎時有什麼東西如火星般在我腦海中閃過。
箭矢向我射來,我握緊了手中的劍。
至此,腦海裡的猜測連成一串。
那所謂高人座下的弟子分明是秦慕,只是他尚在南蕪內地,就算有分身之術,北黎也萬萬不可能讓他來這冒險。估計也只是使了個狸貓換太子的手段讓西狄認為這青衣男子便是北黎的太子,好從中騙得五座城池。
北黎若想翻身,必然先從西狄入手,那五座城池,僅僅只是他們招兵買馬休養生息的開端。
我原以為不出一個月便能大獲全勝,只是現下有了北黎勢力的摻和,這戰事將變得愈發不明朗了。
高樓上這位頂替秦慕的青衣男子,八成就是北黎的少年丞相張御熙。
在箭矢向我射來的剎那,我揮劍將其斬為兩半,而後只是漠漠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格擋住背後無眼的刀劍。
他不敢殺我,方才我若站立不動,箭矢也不過側著我的頭髮飛過去。
北黎暫時也不想和南蕪起衝突。
我得空向後一看,銀色的箭矢入地三分,細長的尾巴上赫然綁著一個紙條。
刀刃撕裂空氣自我身邊呼嘯,我彎腰躲過狄人明晃晃的大刀,順勢將那紙條悄無聲息地收入衣襟中,而後借力手腕一折,輕巧地抹過了狄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