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漫山春草_第二十六章 他沒有攔我
他沒有攔我,扶我起身,攙我到我爹所在的屋子。
我爹靜靜地躺在床上。
他在民眾眼中是清正的,在同僚眼中是殺伐的,在我眼中是縱容的。可是現在,他像一塊老朽的木頭,了無生機,讓人想評價他一句,都無從下口。
老頭啊老頭,就說讓你別犟,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來,故意吊著讓女兒擔心是吧。
等我回了自己屋裡躺下,岑寂山眼含眷戀,用手描摹我的眉眼許久。
「你做什麼?」我問他。
他慢慢垂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疊好的紙放到我的手心。
我展開帶著他體溫的紙,隨意掃了兩眼。
「我頭暈,你念給我聽。」我道。
他拿起那張紙,眼皮顫了顫,手指也在抖:「今生夫婦,結緣四載。……願妻娘子相離之後,蟬鬢娥眉,極盡窈窕,春來秋去,悠哉庭前。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念著念著念不下去,把頭撇到一邊,不看我,也不看手上的紙,渾身籠著悲傷與喪氣。
「你要與我和離?」我沒有意外。
他輕聲:「是。
「我沒有護好你和你在意的人,你必是要與我和離的。」
我收下了這張和離書。
我爹躺在床上一個月沒什麼動靜。
我一度以為我爹醒不過來了,悲痛之餘滿心荒涼,已經在盤算著請誰給他寫墓誌銘。
直到這天我去看他,還沒進屋,便聽到屋裡一道驚恐又虛弱的聲音:「你你你……你個老不死的怎麼會在我房裡!」
接著是岑老爺子的聲音:「醒啦?大夫!大夫!」
我爹不能接受他在死對頭家躺了月餘的事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沒有辦法,只能讓人把他抬上馬車,運去季府。
馬車上,我爹停止了鬧騰,一片寂然中,他問:「殿下死了?」
殿下自然是指三殿下。
我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他不復以前在我面前嬉皮笑臉的模樣,閉上眼,沉鬱悲愴,滿身瑟縮,就像這個時節正在落葉的樹。
「爹?」我不放心地開口。
「嗯?」他像是被我突然喚醒,動了動脖子,看向我。
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努力握著他的手。
他卻用另一隻手摸上我的臉:「來,給爹爹看看,我的卿卿有沒有瘦了。」
「瘦了,瘦了。」他喃喃,眼裡已有了渾濁的水光,片刻啐罵,「老不死的,老不死的,我好好的女兒都叫他岑府養瘦了!
「當初進京趕考路上,我就不該看他可憐,給他飯吃,我要餓死他!」
我聽他還有精神頭罵岑老爺子,有點想笑,笑著笑著卻開始抹淚。
我爹休養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蕭凌川辭官,回來當他的蕭老闆。
皇帝問他原因,他說聽人說塞北開了種奇花,冬日黃沙地裡開了紅豔豔一片,又聞言江南出了種鱸魚,湯鮮味美,他想去賞花,想去吃魚。
皇帝惜才,哪能接受這樣的理由,不肯。
沒想到他官袍一脫,官印一丟,招呼都不打一聲連夜就跑了。
連我也沒來得及告別,只匆匆留了一封信箋:我去給你摘花咯。
幾個月後,我真的收到他的來信,信裡夾著一朵紅花。
信上還說,山川甚美,幾年朝政生活,他累了,他要遊山玩水一遭才能復建。
此後數年,我常常不定期收到他從各地寄來的明信片,有時候是一片葉子,有時候是當地的特色小玩意兒,有時候是他自己做的小手工,實在沒什麼有趣的東西時,他會夾幾張銀票。
小魚也走了,小尖孤母身子一日弱似一日,撐不了幾年了,她含淚與我道別,說陪母親度過這幾年,再回來陪我。
塵埃落定,身邊的人不問來路,各有去處,恍然間我竟有了種世事一場大夢之感。
我從異世赤裸裸地來,三歲的嬰孩,身邊只有一個年輕落魄的父親。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二十多年浮光掠影,我今年 26 歲,身邊剩一個兩鬢斑白的老頭。
我爹身體好些之後,新帝請他上朝。
與原書不一樣的是,這次我爹沒有撐著病體也要重返朝堂,反而是大筆一揮,上書乞骸骨,在家過起了優哉遊哉的日子。
岑老爺子寫信罵他,說他對標自己,學人精。
把我爹氣得差點厥過去,扛起侍弄花草的小鋤頭就想去打架。
我一路勸他勸到大門口也沒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