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漫山春草_第二十四章 當官之後
當官之後,雖然蕭家產業轉移到其他人名上,但背後實際掌控者還是他,富商加上戶部任職的身份使得他非常容易行事。糧實有蕭傢俬人囤的,也有官家的,在今年悉數開倉濟民。
信上寫了賑災的進展以及他在災地的種種見聞。
我邊看便嘆息,合上信一抬頭,發現岑寂山站在屋外靜靜地看著我,已不知站了多久。
「為什麼不進來?」
他抬腳進屋,揮手遣退下人。
門被關上,屋裡就只剩下他、我,還有搖晃的燭火。
「今早,」他聲音極平靜,目光深深,「季相彈劾戶部尚書貪汙賑災銀款。
「尚書被革職,皇帝下了詔書,升戶部左侍郎蕭凌川為尚書。」
「怎麼了?」我淡笑,「這是好事。」
「賑災的銀子都能貪,這種蛀蟲,早該揪出來。蕭凌川執掌戶部也是好事,他目前還在災地,沒了上頭人掣肘,行事更加方便。」
「你知道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你想說什麼?」
燈花「噗」地一閃,他諷然一笑:「那本賬冊,三日前方呈到了我案前,今日早朝就到了季相手中,報上了御案。」
「卿卿。」他慢慢搖頭,「我不明白你要做什麼。」
我撐著桌案站起來:「我也不明白,岑大人手握這本賬冊三日按之不表,是要拿它做什麼大事?」
他聽了我的話,目露傷色,並不解釋,只道:「你從來沒有信過我是嗎?」
我不知怎的,心口一疼,可是越疼,我說話越刺:「你教我如何信你?你給多少人使過絆子,又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下,我又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把髒水潑到我父親身上!
「你不能用這種手段去汙我父親的清白,他從沒對不起過江山社稷。」
「我什麼手段!?」他身形一晃,「是啊,我在你心中就是這樣無惡不作的人。是,我不是善類,我壞事做盡。
「可是你捫心自問,我有做過分毫對不起你的事情嗎?」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你從始至終有把我當成一個夫君去信賴嗎!?
「你沒有,你一直警惕我、防備我,即便我承諾過我會護好我的妻,說過無數次我不會讓你受委屈,你也從來不信。」
我呼吸急促,是的,我不信,只要事情沒有真正結束,我心裡的那塊石頭就永遠不會落地,我便一直擔驚受怕,提心吊膽,戰戰兢兢。
我既害怕結局的到來,又渴望結局趕緊到來。
「是的,我不信。」我迎上他的目光,「並非針對你,無論誰我都不信,我從不相信愛可以跨越山海。
「我不是愛情價更高的人,我更不信你會是這樣的人。
「你口中所謂愛,永遠跨越不了你心中所謂大義,二者相沖,你永遠會選擇後者。」
「我說得對嗎?」我冷冷,「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你這樣的人,我欽佩且認可。但你無法攔著我不上愛情的當,無法攔著我有所防備。」
他沒有反駁我的話,因為他反駁不了。
然而他一瞬不瞬看了我很久,聲音不喜不怒:「你不僅不信我,還瞧不上我,我在你這裡,真是一無是處。」
說完他轉身推開門走出去,小魚和小尖見到他統統垂首噤聲,他突然覺得疲倦極了。
他的妻子,既不相信他護她的心,也不相信他有兩全的能力。
她似乎覺得,他要護她所護就成不了事,要成事就無法護她所護。
他原本不過以為季卿卿怕自己按下貪汙賬冊以阻擋蕭凌川的升遷,沒想到她竟以為,他是要拿那本賬冊去誣陷妻子的父親嗎?
他在她心裡,到底是有多卑劣?
他記得兩年多前,他帶著母親的玉鐲去找她,恰好撞見她與蕭凌川訴衷腸,她那樣鄭重地對待蕭凌川,那樣敷衍隨意地對待自己。
內心洶湧的酸意幾乎要將他壓垮,可也就是那一晚,她拋卻往日不可一世,牙尖嘴利的氣勢,平和地吐露她的悲哀,他莫名讀懂她的不安。
他只覺得不應該這樣,這樣脆弱無力的狀態不應出現在她身上,他看著她,心疼更甚心酸。
她該是張揚些好。
只要她信他,她就能源源不斷地從他這裡獲得張揚的底氣,他盡己所能地給予。
但她怎麼都不信。
算了,反正在她心裡,只有兩個人是重要的,是可信的,一個季相,一個蕭凌川。
他又想起有一年新春大雪,她在樹下祈願,紅紙上只寫了三行字:父安、蕭蕭安、小魚等安。
當時他在她身後為她撐傘,她不曾念起他分毫。
他算什麼呢?他什麼都不算。
自那日過後,我和岑寂山之間的氣氛就一直低沉。
以前我們也會爭吵,大多很快和好。
但這一次超出了爭吵的範圍,不是誰低個頭就能好的。
他甚至一聲不吭地搬出主臥,住偏房去了。
這一年,因為災情有蕭·富可敵國·戶部大員·凌川的傾力相助,百姓得到妥善安置,流民起義並未發生,又因我父親也不曾落下貪汙的罪名,因而三王與七王仍呈分庭抗禮之勢,原書中最風雨飄搖朝政跌宕的一年居然就這樣四平八穩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