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漫山春草_第六章 他張嘴要說話
他張嘴要說話,我怕他說出什麼爹味掃興話,又及時攔住:「不要教育我,不要批評我,不要質問我,這些我通通不想聽。」
「你想聽什麼?」
「講個笑話吧。」
「不會。」
「這都不會,那誇我兩句。」
「誇你?」他譏諷道,「你有什麼好誇的,雖然長得漂亮,但脾氣又不好,別人家姑娘賢良淑德知書達理,你呢,看著也是讀過不少書的,偏偏不懂什麼叫禮法。」
我氣死了,握起拳頭捶他,他吃痛,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脾氣真的不好。」
我再懶得理他,轉頭看窗外景色。
卻聽他低笑兩聲:「算了,讓我姑且誇一誇你吧,嗯……你字寫得不錯。」
我:?
「很有你父親的風骨。」
???
啥玩意兒?
我那一手狗爬的字,他何時見過,又確定說這話不是在諷刺我?
我看著眼前人,徹底喪失了說話的興致。
他見我冷臉不搭理他,臉上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話突然多起來,什麼你很有眼光,性子有趣,性情中人……
雖然能看出他仍然端著,拉不下臉,彆彆扭扭。
但我還是聽得一愣一愣,他這是怎麼了,為何變得如此努力且聽話?
搞得我不好意思再駁他的臉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微笑著點頭。
馬車到了岑府,他下車時猶猶豫豫地回了幾次頭,落下輕柔的一句:「你也很可愛。」
我心裡突然就吹過一道微妙的風,有那麼一瞬間稍稍安撫了一下我的煩躁。
回到家,我直奔我爹書房,開口第一句就是:「爹,你一定要支援三王嗎?」
我爹抬頭愣住:「卿卿,你怎麼突然……」
「您能不參與奪嫡之爭嗎?會死人的。」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突然眼含溼意。
我這具身體,本該三歲時早夭,因為我穿過來,硬生生又活了。
作為一個本該死去卻偷生的人物,我一直游離於劇情之外。
得知我爹安排我嫁給岑寂山時,我也只是一瞬間有過一種參與劇情的微妙感。
但其實我一直沒想過改變原書走向,因為作者給了書中人最好的安排。
最適合當皇帝的人當了皇帝,百姓安居樂業,天下河清海晏。
而通往這個美好結局路途中,必然要踩過一條條屍骨。
有戰爭就有犧牲,無法避免。
無法。
在這本書裡,我爹支援的三王和岑家支援的七王成為了最後角逐皇位的人,七王一派誣陷我爹貪汙,被判流放幾十年。
我爹倒臺之後,原本就大廈將傾的三皇子一派徹底失了樑柱,幾乎是一夜傾頹。
後來七皇子登上了皇位,新帝是個惜才的,過了幾年又把我爹召回朝。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近十年的磋磨已使得他兩鬢蒼白,身形佝僂,回朝不過一年,就因病去世。
我看書時,一直為這個老頭嘆息,作者筆下,他是一個一條道走到黑的,可嘆可憐可敬的人物。
穿越過來近二十年,我一直活得渾渾噩噩,因為我一邊認可原書的結局,一邊又不忍想見我爹的宿命,兩相掙扎,而我無能平庸,沒有化解之法,因而痛苦不堪。
於是我想,我就多陪我爹,多愛我爹,等他被流放,我花錢照顧他,讓他健康精神地等到回朝的那一天。於是我爹讓我嫁人,我也同意,不管嫁給誰都可以,就讓我爹開心開心。
我以為我自己能接受事情這樣發展下去,真的。
可是今日親眼見到七皇子回朝,對我的衝擊遠遠比我想象中的大。
流放,流放,我滿腦子都是老頭單薄衣衫大冬天裡被人拿著鞭子抽著幹活的場景,又想到原書描寫老頭「形銷骨立,兩鬢斑白,卻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踏上玉階,依稀可見昔日名相風骨。這個曾經的宰相,十年的罪臣,就這樣步入了大殿,在一眾新帝臣子的注視下,彎下膝蓋,俯首叩拜,對著金座上的人,高呼吾皇萬歲。」我就眼淚嘩嘩流,嘩嘩流。
最後直接嚎啕大哭。
這把我爹嚇壞了,抱著我直問誰欺負我了。
我語無倫次:「爹爹,您能不能不要幫三王,也不要幫其他皇子,如果你非要幫,那你幫七王好不好?」
他頓了一下,安撫到我停下抽泣,才溫柔地看著我:「卿卿,沒有三皇子,就沒有今日的爹爹。」
是啊,我爹爹,有他的政見,有他的信仰,有他的堅持。
當年他被同僚排擠,仕途落魄時,是三皇子賞識他、幫助他,才有今天的季宰相。
這份知遇之恩,他不會忘,不能忘,也因此永遠不會背叛三皇子。
我說服不了他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