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深宮裡最不堪的宗室女。
只因我是太后與面首所生。
十七歲這年,太后欲將我打發出宮去。
便摘了京中貴公子的名冊來。
讓我選個如意郎君。
我隨手一指。
選中了那位早已有心上人的小將軍。
話音未落,卻聽一聲脆響。
只見那素來清冷寡言的小皇帝,正望著滿手茶漬,怔怔出神。
01
永賢十八年,暮春,慈寧宮。
方才小皇帝不知怎的腕子一晃,竟失手將那茶盞拂落在地。
摔得粉碎。
一眾宮人唬得齊齊伏地,皆屏息斂氣,唯恐發出半點聲響。
奉茶的小太監跪在碎瓷片上不住叩首,身子抖得厲害。
卻不敢哭出聲,只等發落。
我笑掩嘴角,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繡帕來。
輕輕撫在了小皇帝陸孝執的手背上。
「陛下定是為了朝事日夜思勞。」
「明日真兒請了安神香來,為陛下靜心解乏罷。」
良久,陸孝執才緩緩斂了神色,就著我手將那帕子攥了過去。
「善真,你可知那竇小將軍,心裡已有了人?」
我點點頭。
「陛下說的,當是那官家坊裡的琴姬白氏,真兒自是知曉的。」
「竇府家風管束甚嚴,莫說娶為正妻,便是納為妾室,竇家老夫人也斷不會點頭。」
「真兒助他們二人早日斷了這姻緣妄想,又何嘗不是善事一樁呢。」
許是我說的話過於駭俗。
陸孝執呆愣片刻,隨即使繡帕淨了手,眼神頗有些耐人尋味。
上首處,太后捻著手心的佛珠,不由得輕笑一聲。
「不過是個賣笑供人取樂的主兒,上不得檯面,趕明兒處理了便是。」
卻說這樁親事。
無論我是揀了禮部侍郎家那個木訥的長子,還是挑了那位倜儻不羈的世子爺。
太后跟前,斷沒有不依的理。
說來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並非我這私生女得了她多少青眼厚愛。
只因這名冊未到我手,早已在她老人家案頭經了千百遍篩汰。
選的多是不高不低的中平人家,勢力亦是不強不弱。
至於朝中那些與太后不睦的世家大族,連個影子也尋不見。
我輕福一禮,等著太后示下。
太后卻沒有急著發落我的婚事,只漫眼掃過那奉茶小太監。
「侍奉不力,殿前失儀,拖出去,杖責三十。」
這深宮裡的廷杖,向來沒有輕的。
我曾見過捱了二十杖的宮人,後背爛得見骨,趴在板車上被拖出宮去,至今不知死活。
這三十杖下去,想來這身形單薄的小太監是萬萬受不住的。
陸孝執原本蹙著眉要開口求情。
偏太后鳳眼一睃,他便悶悶地咳了一聲,將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我聽著外頭遠遠傳來的哭喊聲,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睛。
太后指尖捻動佛珠的動作略一停頓,似是想起了什麼。
轉身吩咐道。
「前日鶴青國師觀星所得的那道平安符,記得給陛下備在龍榻枕下。」
「他說近日紫微星晦,宮中刑剋之事,終究是衝撞了天象。」
恰有宮人進來稟:「陛下,太后娘娘,錦衣侯大人殿外求見。」
「知道了,想來是兄長又從西域帶了些奇巧物件,快宣罷。」
太后笑著揮了揮手,隨即喚我先回去歇著。
回到偏殿時,天光已經沉下去了。
新來的小侍女豆蔻站在牆角,哭腫了眼睛。
「小主,方才被拖出去的小安子,跟奴婢是同鄉......」
她埋著頭,手中的帕子早被淚浸得透溼,半晌才鼓著勇氣細聲問。
「您要是肯替他說一句好話,太后娘娘興許便饒了他這一回了......」
原是替那個奉茶的小太監求情來了。
我竟不知她們二人相熟。
大約是私下裡有些來往罷,同在這宮裡相依為命,宮人們互相照應著,也是常事。
「豆蔻,你倒是個心善的,只是記著,這宮裡沒用的東西,除了死,沒有第二條路。」
「他今日不受罰,明日也會折在其餘差事上。」
「我要是連太后已經定了板的罰都能攔下來,明日滿宮的人,是不是都要尋到我跟前來?」
豆蔻被嚇得不敢言語。
我佯作嘆氣,從妝匣邊取了個小瓷罐的金瘡藥,輕輕推到她跟前。
只是想來那小太監挨不過今夜,這藥終究是派不上用場了。
說到底也只能怪他命薄,偏生撞在這節骨眼上,半分由不得人。
我更怕的,是這滿殿的富貴榮華有一日盡數塌下來,將我碾成一灘爛泥。
到那時旁人來瞧。
也只會說是靜安縣主福薄,消受不起這天家的洪福罷了。
權力。
我忽而想,這便是權力的滋味罷。
一冊書便能牽起兩個人的姻緣,一句話便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我何時也能登上這權力之巔呢?
就像,我的母親郭太后這般。
抑或是說,像我的外祖母郭太后這般。
02
是了。
我雖是郭太后所生。
名義上,卻是她的外孫女。
十八年前,先皇寢疾,太醫們用盡了法子,到底沒能留住他的命。
那年臘月裡連著下了幾場大雪,先皇龍馭上賓,舉國縞素。
彼時太子陸孝執年僅八歲,便由太后郭氏臨朝稱制,輔佐幼帝。
這一垂簾便是十餘載,至今她也不肯將權柄全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