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璋_第5章 這日
這日,太后遣了掌事宮女來傳話,命我去佛堂伴駕。
若論這深宮裡我最厭煩的去處。
佛堂算頭一份。
太后佞佛,每月總有幾日要在蒲團上消磨光陰,風雨無阻。
我常想,她這一生手上沾的因果多了,許是夜裡睡不安穩,才來佛前求幾分心安。
偏她總愛拽著我同去。
好似多一個人跪著,那功德便能多添幾分似的。
殿內的金身菩薩垂著眼,慈悲地俯視著跪在蒲團上的人。
可我從不信神佛。
從小到大,我求過太后青眼,求過長公主少些恨意。
甚至求過這荒唐身世莫要落在我頭上。
哪一樣應驗了?
菩薩何曾聽過我的聲音?
所以早在大半年前,我便偷偷鑿開了那金身。
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塞了進去。
供太后娘娘日日對著我的八字磕頭瞻仰。
太后誦完一段經,眼皮慢悠悠掀起來,回頭掃了我一眼。
隨即伸手按住了我的後頸,將我的頭往下壓了一壓。
「善真,在佛前,要懂得低頭。」
我便低了頭。
雙手合十,閉眼。
太后突然悠悠開口。
「既然定了竇家,便趁下個月哀家壽辰,請他們一家子進宮來赴宴吧。」
「你也好趁機見一見你那未來的夫婿,瞧瞧他到底是圓是扁。」
慈寧宮早先發了話,下月太后的壽辰需風光大辦,命六宮上下早做準備。
各宮妃嬪、宗室親貴、文武大臣的名單一列再列,賀禮單子改了又改。
整個皇宮忙個不停。
「到時候讓竇家的老夫人也來,哀家也有些年頭沒見過她了。」
「合了八字,走了六禮,兩家人總歸要坐到一處吃頓飯的。
外頭看著也體面。」
正說著,太后瞧我那閉眼虔誠的模樣,捻動佛珠的手忽地一頓。
突然道。
「那日慈寧宮,你選郎君時的那番言語,倒頗有幾分哀家年輕時的氣性。」
「只是你須牢記,這天下是郭家的,更是哀家的。」
「仲英近來行事越發沒個章法,哀家聽聞她府上新收了一批門客,盡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你既在她名下養過幾年,總該進言規勸一二,莫讓她走了岔路。」
我依舊垂著眼,權當沒聽見那話裡的機鋒。
太后見我不語,只悠悠補了一句。
「哀家賜你一道懿旨,你持著去公主府,給仲英清理清理門戶。」
「那些個門客,該攆的攆,該送官的送官,不必留情。」
我心頭忽地一恍,想起上回見長公主,還是多年前她離京之時。
算算日子,真是許久未見了。
她與平康侯世子廣攬門客之事,我豈會不知。
她便是跑到天邊去,我與師父佈下的眼線也斷不會沒了訊息。
只是陸仲英此人性子素來綿軟。
在地方上選賢舉能、培植勢力,斷不是她能想出的主意。
那背後出謀劃策的,必是平康侯世子孟泓無疑。
平康侯素來看重孟泓,他若安安分分,承襲爵位,坐享榮華便是。
何苦來哉去招攬這些門客?
想來,這絕不是為了爭奪侯府那點產業。
那便是這朝堂了。
郭太后老了。
她把郭家從一箇中等世家,養成了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
可再大的樹,也總有枯朽之日。
一旦太后倒臺,那些清流言官必會群起而攻之,要把外戚的勢力連根拔起。
到那時,朝堂上不知要空出多少位置。
郭家的人被清出去,誰來填上?
孟泓打的便是這個算盤。
天下是誰的,都得用人。
他手裡攥著這些能人,等到新舊更替之時,無論是皇帝還是清流,都得來同他談條件。
他便能從一介閒散侯爺,搖身一變,成了朝堂上誰也不敢輕慢的實權人物。
只是可惜了。
我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終究是太蠢了些。
郭家何止一個太后郭惠。
錦衣侯郭煥,乃是太后的同胞兄長。
面上是個只愛遊山玩水、四處淘換稀罕玩意兒來博妹妹一笑的紈絝。
實則他才是郭家最深的那雙眼睛。
當年郭惠入宮為妃,便是他一手擘畫的。
起初,不過是想為郭家掙幾分臉面,誰承想他這妹妹竟有潑天的野心和手段。
竟憑著一己之力攀上了攝政太后的寶座。
這其中的籌謀佈局,又豈是一個閒散了半生的世子能窺得一二的。
我當下已有了斡旋之策,正盤算著如何回話。
忽聽得佛堂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循聲尋去,只見一人正跌跌撞撞地從甬道那頭跑過來。
一身華貴的銀灰錦袍,卻沾滿了塵土草屑,發冠也歪斜著。
手裡攥著截新折的柳枝,胡亂揮舞著去夠牆頭一隻棲著的雀兒。
竟是裕王陸孝檢,太后的幼子,長公主的親弟弟。
他與陸孝執同庚,都是二十六歲。
偏幼時落了水,發起高燒來,把個聰明腦子燒成了一盆漿糊。
自此說話行事只像個七八歲的孩童,時哭時笑,沒個定性。
太后素來不願提。
她那樣一個處處要強的人,哪受得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養出個痴兒。
平日裡只將他安置在最僻靜的院落,派幾個老成的宮人看管著,輕易不許他見人。
今日定是那些不長心的奴才疏忽了,竟叫他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