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璋_第4章 杏花開了一樹

奪璋發布時間:2026-08-02作者:心靈鴨湯

杏花開了一樹,我正蹲在底下撿花瓣,忽聽得不遠處一陣腳步響。

抬頭看去,只見幾個小太監圍著一個少年。

為首的那個手裡捧著只精緻的鳥籠,裡頭關著一隻雀兒,正在拼命撲騰。

「陛下,您看這鳥兒,羽毛多鮮亮。」

那小太監笑嘻嘻地說。

「太后娘娘特意吩咐,陛下整日悶在屋裡不好,讓奴才們陪陛下散散心。」

陸孝執立在人叢裡,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清瘦得有些單薄。

彼時他剛剛失去了三位夫子,眉眼間總是帶著些許哀怨。

那是我頭一回正眼瞧他。

彼時他十七歲,已在龍椅上坐了九個年頭。

一片花瓣恰巧落在了我的眼睫,癢絲絲的。

我抬手輕輕揮去,拂袖的一瞬間,正撞上他的目光。

「你是何人?」

「見過陛下,小女名喚孟善真。」

我笨拙地行了一禮。

他點點頭,恍然道。

「原是阿姐的女兒,都這般大了。」

我走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看著那隻籠中鳥。

那雀兒方才還在狹小籠中焦躁地亂撞。

見了我來,倒奇異地斂了翅,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陛下,它方才還鬧得歡,怎麼見了我倒不叫了?」

「大約是怕生。」

「可它被關在籠子裡,日日見的不都是生人麼?」我說,「早該習慣了才是。」

陸孝執悶悶地問道。

「小丫頭,你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到頭來都是要死的,那為什麼還要辛辛苦苦地活著呢?」

我蹲下身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伸進鳥籠的縫隙裡。

輕輕撥了撥那隻畫眉的爪子。

「人來到這世上,就跟這鳥兒被關進籠子裡一樣,不是自己選的。

「既然進來了,就得想法子活下去。」

「能飛的時候就飛,不能飛的時候就養著精神,候著能飛的那一天。」

陸孝執忽地抬起眼來,愣愣地瞧著我。

半晌才伸手從我手裡接過那根枯枝,也學著我的樣子探進籠去。

輕輕撥弄那雀兒的羽毛。

那雀兒歪著頭,啄了啄枯枝的尖端,竟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來。

從那日起,我便時常出現在陸孝執身邊了。

一來二去,他倒慣了我這個小玩伴在側。

時常卸了那副端著的架子,說些沒遮沒攔的傻話。

而不必擔心這些話會傳到太后的耳朵裡。

那年冬天,好一場大雪,我一時不慎染了風寒,竟在床上纏綿了好幾日。

太后只遣人送了些藥材來,略問了問,便再不掛心。

倒是陸孝執,每日下了朝,必要親自繞到偏殿來瞧我。

他也不嫌屋裡藥氣燻人,就挨著我床邊坐下。

看著我皺著眉把那一碗苦得咂舌的藥汁子一口口抿完。

還親手給我遞上一顆蜜餞壓苦味兒。

這才放心離去。

我的病雖好了,底子卻虧空得厲害,走幾步路便要喘上一陣。

瞧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心裡卻慢慢有了主意。

有一種草藥,名叫烏頭,若只少許服下,面上便泛起潮紅,心口突突地跳。

若是分量拿捏得當,毒性發作起來,那症候竟與風寒極似。

雖不致死,卻足夠讓人看著像是病入膏肓了。

我偷偷攢了一點烏頭粉末,藏在自己的妝奩底層。

這日午後,天兒陰沉沉的。

我雙手捧了一盞茶送到陸孝執面前,軟聲道。

「陛下,天寒,請用口熱茶暖暖身子罷。」

我也端起自己那一盞,垂著眼,慢悠悠地啜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熟悉的眩暈感如期而至。

我只能看見熟悉的玄色衣襬迅速靠近,便再也沒了力氣。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施針灌藥,折騰了大半日,我才算是悠悠轉醒。

這事兒哪裡瞞得住,沒半天,宮裡便傳遍了各種說法。

有的說,是有人起了歹心,要對陛下不利。

卻不料我日日飲用那茶水,陰差陽錯替陛下擋了這一劫。

也有的說得更為驚心動魄,說這下毒手段隱蔽。

若非我體弱先發作了,待到陛下中毒,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自打那之後,陸孝執對我愈發上心。

每日晨起必要問我的飲食寒熱,隔三差五便遣小太監送了時新料子和補品來。

想來他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這毒,要麼是太后默許,要麼是孟家那邊的手腳。

說淺點,是想要了我的命。

往深了說,便是要弒君。

太后原也沒料到,她平日裡棄如敝履的這個私生女,竟能讓小皇帝這般上心。

雖然她待我素來冷淡,但讓小皇帝順心的事,她做不到。

縱使我是個無用的草根子,也斷不能叫陸孝執輕易拉攏了去。

於是,她竟也破天荒地開始過問我的日常。

過年時,甚至罕見地賞了我一套點翠頭面。

宮裡的人素來是風裡來雨裡去的,這點風向早瞧得明白。

從前那些對我愛答不理的宮女內侍,如今見了我,都規規矩矩地垂首行禮。

連說話的聲氣兒都柔和了幾分。

那是我第一次嚐到「以命做局」

的滋味。

心裡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代價是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個月,胃裡翻江倒海了好幾天,吐出來的全是膽汁。

05

永賢十八年,初夏。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