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璋_第4章 杏花開了一樹
杏花開了一樹,我正蹲在底下撿花瓣,忽聽得不遠處一陣腳步響。
抬頭看去,只見幾個小太監圍著一個少年。
為首的那個手裡捧著只精緻的鳥籠,裡頭關著一隻雀兒,正在拼命撲騰。
「陛下,您看這鳥兒,羽毛多鮮亮。」
那小太監笑嘻嘻地說。
「太后娘娘特意吩咐,陛下整日悶在屋裡不好,讓奴才們陪陛下散散心。」
陸孝執立在人叢裡,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清瘦得有些單薄。
彼時他剛剛失去了三位夫子,眉眼間總是帶著些許哀怨。
那是我頭一回正眼瞧他。
彼時他十七歲,已在龍椅上坐了九個年頭。
一片花瓣恰巧落在了我的眼睫,癢絲絲的。
我抬手輕輕揮去,拂袖的一瞬間,正撞上他的目光。
「你是何人?」
「見過陛下,小女名喚孟善真。」
我笨拙地行了一禮。
他點點頭,恍然道。
「原是阿姐的女兒,都這般大了。」
我走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看著那隻籠中鳥。
那雀兒方才還在狹小籠中焦躁地亂撞。
見了我來,倒奇異地斂了翅,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陛下,它方才還鬧得歡,怎麼見了我倒不叫了?」
「大約是怕生。」
「可它被關在籠子裡,日日見的不都是生人麼?」我說,「早該習慣了才是。」
陸孝執悶悶地問道。
「小丫頭,你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到頭來都是要死的,那為什麼還要辛辛苦苦地活著呢?」
我蹲下身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伸進鳥籠的縫隙裡。
輕輕撥了撥那隻畫眉的爪子。
「人來到這世上,就跟這鳥兒被關進籠子裡一樣,不是自己選的。
」
「既然進來了,就得想法子活下去。」
「能飛的時候就飛,不能飛的時候就養著精神,候著能飛的那一天。」
陸孝執忽地抬起眼來,愣愣地瞧著我。
半晌才伸手從我手裡接過那根枯枝,也學著我的樣子探進籠去。
輕輕撥弄那雀兒的羽毛。
那雀兒歪著頭,啄了啄枯枝的尖端,竟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來。
從那日起,我便時常出現在陸孝執身邊了。
一來二去,他倒慣了我這個小玩伴在側。
時常卸了那副端著的架子,說些沒遮沒攔的傻話。
而不必擔心這些話會傳到太后的耳朵裡。
那年冬天,好一場大雪,我一時不慎染了風寒,竟在床上纏綿了好幾日。
太后只遣人送了些藥材來,略問了問,便再不掛心。
倒是陸孝執,每日下了朝,必要親自繞到偏殿來瞧我。
他也不嫌屋裡藥氣燻人,就挨著我床邊坐下。
看著我皺著眉把那一碗苦得咂舌的藥汁子一口口抿完。
還親手給我遞上一顆蜜餞壓苦味兒。
這才放心離去。
我的病雖好了,底子卻虧空得厲害,走幾步路便要喘上一陣。
瞧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心裡卻慢慢有了主意。
有一種草藥,名叫烏頭,若只少許服下,面上便泛起潮紅,心口突突地跳。
若是分量拿捏得當,毒性發作起來,那症候竟與風寒極似。
雖不致死,卻足夠讓人看著像是病入膏肓了。
我偷偷攢了一點烏頭粉末,藏在自己的妝奩底層。
這日午後,天兒陰沉沉的。
我雙手捧了一盞茶送到陸孝執面前,軟聲道。
「陛下,天寒,請用口熱茶暖暖身子罷。」
我也端起自己那一盞,垂著眼,慢悠悠地啜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熟悉的眩暈感如期而至。
我只能看見熟悉的玄色衣襬迅速靠近,便再也沒了力氣。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施針灌藥,折騰了大半日,我才算是悠悠轉醒。
這事兒哪裡瞞得住,沒半天,宮裡便傳遍了各種說法。
有的說,是有人起了歹心,要對陛下不利。
卻不料我日日飲用那茶水,陰差陽錯替陛下擋了這一劫。
也有的說得更為驚心動魄,說這下毒手段隱蔽。
若非我體弱先發作了,待到陛下中毒,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自打那之後,陸孝執對我愈發上心。
每日晨起必要問我的飲食寒熱,隔三差五便遣小太監送了時新料子和補品來。
想來他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這毒,要麼是太后默許,要麼是孟家那邊的手腳。
說淺點,是想要了我的命。
往深了說,便是要弒君。
太后原也沒料到,她平日裡棄如敝履的這個私生女,竟能讓小皇帝這般上心。
雖然她待我素來冷淡,但讓小皇帝順心的事,她做不到。
縱使我是個無用的草根子,也斷不能叫陸孝執輕易拉攏了去。
於是,她竟也破天荒地開始過問我的日常。
過年時,甚至罕見地賞了我一套點翠頭面。
宮裡的人素來是風裡來雨裡去的,這點風向早瞧得明白。
從前那些對我愛答不理的宮女內侍,如今見了我,都規規矩矩地垂首行禮。
連說話的聲氣兒都柔和了幾分。
那是我第一次嚐到「以命做局」
的滋味。
心裡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代價是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個月,胃裡翻江倒海了好幾天,吐出來的全是膽汁。
05
永賢十八年,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