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璋_第19章 他說這京城之中
」
「他說這京城之中,真龍天子之氣沖天而起,直貫雲霄,當護天下太平、國祚綿長。」
「又有一對玉璧是其師門相傳的寶物,特託臣女獻上,以表敬意。」
陸孝執點了點頭,示意內侍將玉璧呈上來。
他伸手接過玉璧,拿在手中端詳了片刻,正要開口說話。
忽然一陣大風從殿外捲了進來。
吹得滿殿燭火焰影搖搖,帷幔翻卷,案上的杯盞叮噹作響。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拂得眼澀,紛紛抬手遮擋。
就在這片刻的紛亂裡,司禮監的王寶全王公公忽然指著殿外的天空,尖聲喊道。
「龍!有龍!」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殿外的夜空之中,似有一條龍影穿行。
鱗爪須角皆清晰可辨,在月色與雲影間忽明忽暗。
盤桓了三兩息,便緩緩隱入雲層深處,杳然無蹤。
滿殿譁然。
有人高聲喊道:「真龍現身!天降祥瑞!陛下萬歲!」
更多的人隨之附和,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在殿中迴盪不息。
陸孝執站在御階之上,手裡捧著那對玉璧,望著龍影隱去的方向。
又驚又喜。
他緩緩轉過身,急切又欣喜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我身上。
我垂首躬身道:「此乃真龍,天意昭昭。」
24
鶴青曾教我這樣一句話。
「不傷著百姓性命,以最小的波折換了權柄,會讓宮變更獲人心。」
我當時只覺這話再通透不過。
兵不血刃,全身而退,既達成了目的,又不傷及無辜。
可不就是最妥帖的法子?
可如今細想,這權柄的挪移,哪裡會半點不沾血呢?
那些看不見的血,流在賦稅裡,流在徭役裡。
流在千家萬戶破碎的米缸和空蕩蕩的灶臺上。
它們不會濺上龍袍,卻比任何一場宮變都更持久地滲入大地的縫隙。
自打萬壽節宴上那道龍影一晃而過,外頭的流言倒果然消停了不少。。
可那道龍影只出現過那一次,便再也沒有重現過。
陸孝執先等了一個月,又候了兩個月,再捱過三個月。
京郊山頭上晝夜派了人守著,卻半點兒祥瑞的影子都沒見著。
民間慢慢又起了閒話,說那真龍原不是為陛下顯聖的。
陸孝執急了。
他好不容易才握穩實權,剛讓天下人正眼看他這個皇帝。
哪肯容「真龍」的說法就這麼散了?
於是廣招四方方士遊僧,換了一撥又一撥,偏是不肯罷休,越等不到越是不甘心。
前些日子擴建觀星臺,昨兒個鑄造青銅巨鼎,今兒又要煉製長生丹藥。
樁樁件件都要耗大把銀子。
國庫不夠,便加徵賦稅;賦稅不夠,便增設名目。
一天重過一天,一季沉過一季。
我翻看著從各地送來的密報。
江南的米價漲了三成。
北部的農戶賣掉了磨驢。
西部的村子裡有人開始剝樹皮充飢。
而京城的宮殿裡,陸孝執正在召見新一批的方士,命他們連夜設壇,為他祈請真龍再現。
這夜我正浸在溫湯裡在沐浴,熱氣氤氳。
忽聽房門被人猛地一推,捲進來一陣涼浸浸的夜風。
我睜開眼,見是竇洵立在屏風邊,身上甲冑還沾著夜露,連卸都來不及卸。
木桶的水波輕輕晃了晃,漣漪漫到桶沿。
我懶懶道:「我沒說讓你進來。」
竇洵臉漲得通紅,似有些生氣:「你還記得當初成親時,說的是什麼嗎?」
我隨口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
「我說的不是這個!」竇洵急得打斷,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撐在浴桶沿上。
「善真,你當初明明說讓我效忠陛下,日後保我平步青雲,保竇府重振門楣,保天下太平、百姓安樂!」
「你不是一直在替陛下拿主意的麼?他從前多聽你的,如今錯成這樣,你為什麼不勸?」
我撫了撫水,冷嗤一聲。
「竇洵,你如今是本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驃騎將軍,我可讓你平步青雲了?」
「竇家如今威名遠揚,你阿姐是寵妃,你祖母是一品誥命,我可讓竇家重振門楣了?」
「便是你心心念唸的白姑娘,我何曾說過半句苛待?之前還特意撥了鄉下的莊子讓她安心養胎!」
竇洵一時間啞了火,卻依舊梗著脖子不依不饒。
「那......那保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呢?」
我輕輕嘆了口氣,抬手絞了絞髮梢滴著的水。
「阿洵,我當初讓你效忠陛下,可沒說是效忠陸孝執這個人啊。」
竇洵震住了:「此話何意?」
我靠在桶壁上,慢悠悠地抬起一條腿。
掛著水珠的腳尖抵在他冰涼的甲冑上,漫不經心地將他往外推了推。
隨即道:「如今這個陛下不中用,那就換一箇中用的陛下來效忠啊。」
「你總不想竇家落得郭家那樣的下場吧,竇大將軍?」
25
我曾深刻地認為,我比陸孝執更有做皇帝的潛質。
他性子偏得擰,多疑卻又輕信,自卑卻又自滿,當真是矛盾極了。
這樣的性子,哪裡撐得起手裡的權柄?
他自然也瞧不出來,這些年我同他一道攏住的那些文武,效忠的到底是他,還是我。
郭惠嚥氣前還嘆,可惜了我是個女兒身。
畢竟她當年如此權傾朝野,到頭來也只能做個太后,坐在簾子後面替別人發號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