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璋_第7章 07從佛堂出來時
07
從佛堂出來時,天已擦著黃昏的邊了。
一進寢宮殿門,就瞧見門檻邊散落了好些碎紙屑。
豆蔻蹲在地上抹眼淚,見我進來,慌忙要站起來。
我俯身撿了片碎紙,指尖一捻就認出是我那本《山海圖志》。
我素日翻都要墊著帕子,生怕沾了汗氣折了邊角。
定睛瞧去,只見一隻毛茸茸的小獸蹲在案角,正叼著畫頁慢嚼。
這小獸是前段時間錦衣侯獻給太后的。
說是從西域尋來的奇珍異種,眼睛一藍一黃,很是稀罕。
太后寶貝得很,專門撥了兩個老成的宮人伺候,養在慈寧宮暖閣裡。
偏這一隻趁人不注意溜了出來,竟竄到我這偏殿裡,拿我的畫冊磨牙。
豆蔻抽抽噎噎地絞著帕子。
「小主恕罪,奴婢追了半晌都摸不著它的邊......」
我蹲下身來,又撕下一頁畫冊輕輕喂向了那小獸。
它剛要張嘴,我眯起眼睛,一把就拎了起來。
我徑直小廚房,張嬤嬤正站在灶前翻糖糕。
見我進來,她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說。
「我的縣主奶奶,您怎麼到這油煙地裡來了?仔細燻壞了您的衣裳。」
我把懷裡的小獸往她面前一遞。
張嬤嬤常年守著小廚房,少見外頭的稀罕物,自然也不識得這是太后宮裡的小獸。
「張嬤嬤,這隻小獸方才咬壞了我一本畫冊。我瞧著它倒是肥嘟嘟的,養得很好。」
「嬤嬤您抱去養著吧,養得再肥些。」
「前兒不是說你家兒媳婦要生了嗎?到時候宰了,給孩子的滿月宴添道稀罕菜,也算是它的一點心意。」
張嬤嬤的臉唰地白了,抱著那小獸,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沒再看她,只低頭蹭了蹭那小獸的下巴,軟聲道。
「你弄壞了我的東西,總得賠我點什麼。」
「可你什麼都沒有,就賠這一身肉吧。」
說罷,我收回手,提著裙角慢悠悠走出了廚房。
晚膳剛撤下,碟盞還沒來得及收,側門外就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我心下了然,將下人們屏退。
只見簾子一挑,鶴青挾著一身夜霧走了進來。
進了裡間一處僻靜暖閣後,我笑道:「師父可用過膳了?」
她隨手摘了發冠擱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哪來的工夫用膳?慈寧宮裡丟了一隻小獸,鬧得雞飛狗跳。」
「郭惠心疼得什麼似的,我只好陪著她唸了大半日的安撫經,直折騰到現在才脫身。」
我聞言,低頭抿唇一笑。
「太后娘娘這人啊,倒是奇特。在她心裡,那隻毛團子,怕是比咱們這些活生生的人還金貴些。」
鶴青笑著搖了搖頭,也不接這話茬,伸手給自己斟了一杯溫茶。
茶煙嫋嫋升起。
她呷了一口,才慢慢道。
「太后壽宴在即,善真,你打算如何著手?」
我略一思索後道。
「我已遣人摸清了竇洵的行程。我想著,在壽宴前,總要先見他一面。」
鶴青沉吟半晌:「見他不難,難的是見了之後,該說些什麼。」
「竇洵此人,你得想法子攏住,讓他去效忠長公主與平康侯府。」
「郭惠能在那鳳椅上坐十幾年,靠的不過是兩樣,一是郭家盤根錯節的勢力,二是陸孝執捏在她手心裡。」
「郭家這棵大樹,一時半刻撼不動,咱們便先從枝葉下手,剪除她的羽翼。」
鶴青的指尖在我手背上點了點。
接著道。
「平康侯孟氏一族雖不比郭氏風頭大,但畢竟是百年世家,在朝中、在軍中都有根基。」
「長公主雖然遠走封地,但她姓陸,是先帝的女兒,是皇室正統。」
「若能借著平康侯的勢,打著長公主的旗號,聚攏一批不滿太后專權的人,未必不能和郭家掰一掰手腕。」
「屆時朝局動盪,便是我們的機會。」
我頷首稱是。
心裡卻已轉到了竇家手中那支軍隊上。
想當年竇老將軍在世,麾下三萬將士鎮守西北,是朝廷的屏障。
老將軍一去,那三萬兵馬被朝廷陸續拆分調撥,如今只剩三千人還掛在竇家名下。
那便是老將軍與竇洵一手調教出來的鐵虎營。
人數雖少,卻個個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如果能把這支力量握在手裡,便是一步好棋。
鶴青起身理了理素袍,臨掀簾時,忽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
「對了,你房內是不是有個姓張的嬤嬤?」
「此人怕是陸孝執的眼線,你得仔細些才好。」
我瞭然地點點頭,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簾外。
屋子裡重歸寂靜。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短促的鳥鳴,在濃重的夜色裡打了個旋兒,便消散不見了。
08
次日晨起,我打發豆蔻給竇洵送去了一封信。
「明日酉時,東街柳巷別院,靜安縣主有請。」
我也不怕他不應。
橫豎太后賜婚的旨意懸在那,他敢駁我的面子,便是駁太后的金面。
自有法子叫他得來。
果然,晌午剛過,豆蔻就紅著臉回來說,竇將軍連鎧甲都沒來得及換,就應下了。
轉頭到了約定之時,我讓人備了一壺茶,兩碟點心。
自己歪在臨窗的羅漢床上,等竇洵上門。
不多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紗簾一掀,竇洵大步跨了進來。
他腰間那把佩刀墜著紅纓,晃得人眼暈,顯是剛勒馬奔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