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璋_第21章 臣等伏思
「臣等伏思,陛下踐祚二十餘載,前有太后垂簾,內有奸佞掣肘,歷盡艱辛方得親政,天下臣民無不翹首以盼陛下中興。」
「然自去歲以來,陛下沉迷祥瑞,荒廢朝政,以致國庫空虛、民心離散。」
「今西北大旱,東南蝗災,邊關告急,而陛下漠然置之,惟求虛無縹緲之龍影。」
「臣等斗膽進一言,江山之基,不在祥瑞,在人心;社稷之固,不在天命,在人事。」
「老臣等受國恩數十年,不忍見太祖太宗開創之基業毀於一旦。」
「伏乞陛下,或振作精神,親理萬機,以慰民心。」
「或上順天意,下慰民情,讓賢以安天下。」
瞧見那「讓賢」二字,陸孝執猛地起身,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衝著殿外吼道。
「倚老賣老!朕是真龍天子,他們竟敢教朕讓賢?讓給誰,讓給那個傻子麼!」
「朕在位二十餘載,他們何曾把朕放在眼裡過?如今倒來教朕怎麼做皇帝了!」
陸孝執把這摺子撕得粉碎,把書房內能砸的都砸了個遍。
鬧到最後,他肩背一塌,癱坐在滿地狼藉之中,目光空洞。
可人人都明白了。
連那些最忠誠的老臣都放棄了他,這個皇帝,還有什麼可救的?
大勢將頹,陸孝執偏又在這時候病倒了,咳血不止。
太醫院的院判診了半日,面色凝重道。
「陛下久服丹藥,丹毒淤積臟腑,須得長期靜養,往後萬不能再碰那些金石之物了。」
外頭剛遞了陛下病重的訊息進來,我恍若未聞。
只捻著新貢的料子往身上比,轉頭問王寶全。
「王公公,你說我往後若穿朝服,這杏黃色可還合適?還是說,沿用明黃更好看些?」
王寶全站在一旁,姿態恭謹。
這節骨眼上他敢登我這門,本就是遞了明明白白的投名狀。
更何況我與他交情已然不淺,是這一條繩上的螞蚱。
「縣主天姿出眾,穿什麼都合適。」
「不過依奴才愚見,明黃乃是歷代帝王專用之色,縣主若用明黃,自是名正言順。」
「只是這料子不妨再厚實些,龍袍不比尋常衣裳,上朝祭祀都要穿。」
我笑了笑,將那匹雲錦擱在小几上,隨口說道。
「王公公如今是司禮監的掌印大監了,宮裡宮外的事,少不得要勞煩你多操持。」
「待日後我入主大內,還要公公多多照料才是。」
王寶全連忙躬身。
「縣主言重了,奴才不過是個伺候人的,承蒙縣主看得起,已是天大的福分。」
「日後但有差遣,奴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說完這番話,略略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了幾句。
「不過......奴才斗膽多嘴一句,歷朝雖有女帝先例,可從未有將大統傳與外甥女的規矩。」
「何況長公主與駙馬爺俱在,還有世子爺與裕王爺在,宮裡還有個幾歲的小公主。」
我嗤笑一聲,半倚在案几旁。
「那王公公的意思是,我這外甥女,不配坐那龍椅咯?」
王寶全唬得忙撲通跪下,聲音急促而惶恐。
「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有此意!」
「奴才只是擔心縣主的名聲,怕那些不長眼的人在背後嚼舌根,就如同現今這般,壞了縣主的大事。」
「奴才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我低頭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裡已有了計較。
28
陸孝執連日咳血,身子沉得連翻身都要宮人搭手,早下不得榻了。
不過數日光景,宮裡便頒了詔書。
陸孝執以「夙恙纏身,難理萬機」為由,甘願禪位長公主陸仲英。
請她繼位為帝,統攝江山。
雖說前朝曾有女帝臨朝的舊例,到底稀罕。
京城裡茶肆酒鋪、街巷簷下,足足議論了好幾日。
不過滿朝文武倒比預想的安靜得多,想來早瞧出這般結局。
面上都只作尋常,連往日最愛上書的老臣,也不過遞了份「恭請聖安」的摺子。
半句異議也無。
長公主繼位大典的前一日,我入宮去見了陸孝執最後一面。
他靠在我肩上,一頭長髮散落下來,涼森森地纏繞上了我的手臂。
「善真......你說,我怎麼就到了這一步呢?」
「你怎麼總是來也輕輕,去也輕輕,我看不穿你的半分悲喜。」
到這般光景,陸孝執仍是沒看明白,半點沒瞧透因果。
只當是命數天定,是自己一步步走岔了路,才落得這般下場。
我原備了兩套話。
一套是溫言哄他的,說不過是時運不濟,旁人暗裡使了絆子。
另一套是要剖開真相的,樁樁件件的算計,都要攤在他眼前。
說我如何自小在我的飲食裡添了東西,與他同食,叫他子嗣稀薄。
如何借他的手扳倒郭家滿門,又借他信重除了鶴青。
如何在他煉的丹藥裡動了手腳,又叫他在蓬萊海邊吹了整宿的冷風,空等一場龍影。
我原想著,定要讓他帶著滿腔悔恨嚥下最後一口氣。
曉得自己這一輩子,不過是這朝堂棋盤上任我挪動的一顆子。
正要開口,忽聽得牆角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我循聲望過去,才瞧見窗邊懸著只竹編的雀籠。
裡頭養著只灰羽的小雀,正撲稜著翅膀在籠裡跳。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永賢八年的那場春風中,與陸孝執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