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了人後,我從泯南走了一年才到京城。
敲開那個曾與我結下約定的人的家門,開門的是個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的男子。
「我兄長死了。」
我看著他身上的孝服:「剛死?」
「家母剛過身。」
「讓我進去拜拜?」
他低頭看著我抵在他腰上的匕首,點頭。
01
天色未暗,天井裡的水塘上飄著幾盞蓮葉與兩朵還未開啟的花苞。
昨夜大雨,今日屋簷還在往下滴水,泥腥氣味中夾雜著淡淡花香。
程滌說日出時候太陽的金光把青瓦上的薄霧化開,光輝會像簾幕一樣從簷上流瀉,光由濃轉淡,沒入水面,那畫面極好看。
他還說他母親是世上最慈愛和藹的人,做得一手好菜,比我每日吃的那些東西要有滋有味得多。
可惜我來的不是時候,不曾見到他所說的人和景象。
靈堂鋪設得莊重,堂前黃紙白燭,蕭索哀傷。
男人彎腰將快燃盡的香火續上,對我方才拿刀抵著他的行徑似乎並不介意,點完香又跪到蒲團上,默不作聲地往面前的火盆裡添黃紙。
程滌說他家中有一弟弟,比他小兩歲,自幼聰慧,過目不忘,有滿腹文采,將來定是當狀元郎的料。
可那背影,寬肩蜂腰,勁瘦筆挺,舉動間透著習武之人的乾脆利落,眼裡更是毫無讀書人的溫潤。
方才門口初見時未注意,此刻細看才發現他的手上佈滿細碎的疤。
原來不是對我亮出兇器沒反應,而是眼角餘光一瞟就知道了我不是對手。
原本灰濛濛的天邊驀地傳來一聲驚雷,我下意識地朝他挪了幾步,沒注意一下與他平齊了。
只是他是跪著,我是站著。
「那個......」我問,「有飯嗎?」
我是真餓。
他端來的雖然是碗冷飯,但飯上有一隻雞腿,我捧到門口蹲下來大口吃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輕嘲:「沒人和你搶。」
他不懂,我餓,餓得發慌。
程滌給我的信物,我也只是想拿上門換一口飯,並非真心想找他。
一入京我就打聽到了,程滌當年從安樂縣調任回京不久就死了。
若非如此,我不敢找他,怕給他添了麻煩。
「吃完趕緊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我吃得快,宛如餓狼見了葷腥,連味道都沒怎麼嘗得出飯菜就全下了肚。
聽他這樣說,我半跪地上,一手捂著自己的脖子,一手朝他的背影招了招:「水......水......」
我噎住了。
他不耐煩地回頭瞥了一眼,冷峻的面色多了幾分嫌棄,到底是起身端了一碗水遞來。
水幫我把堵在喉頭的食物順了下去,我頓覺呼吸一輕,暢快地嘆了一聲。
「我兄長會結交你這樣的人?」
他問完又自己回答:「也對,他這人空有一腔善心,路邊見到乞丐都要丟個饅頭,愛做善事又如何,不得好報。」
我有些不快,但又無法反駁,這一路風餐露宿,又身負血債,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樣貌的確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但為了不輸,我還是把程滌留給我的信物——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刀拿了出來。
第一次見這東西時,我拿在手上把玩幾下就還給了他,一把這麼小的刀,還是金子做的,開不了刃,人都割不傷,要來何用?
程滌便笑,他說這是裝飾物,在京城一度風靡,若是鑲寶石的樣式,有錢也難求。
「往後到京城找你,拿這東西報你名字有飯吃?」
「對。」
程滌叉腰笑起來,我到今時今日還記得他當時開心的面容和爽朗的笑聲。
斯人不在,音容笑貌宛在,配上這方靈堂幾許蒼涼。
面前的人是認得這物件的,他眼裡驟然升起的驚訝和急速回落的黯淡出賣了他。
我更懂了些信物的意義,可以識別人的真偽。
「玄靈。」
我朝他背影叫出來。
程滌的弟弟,程玄靈,是他沒錯。
那個剛轉身走入靈堂的人,在聽到我這一聲呼喚後,疾風一樣閃現到我面前,孝服底下隱藏的刀悄無聲息架在我肩上。
只不過他是將刀身藏在手臂下方,刀柄抵著我的脖頸。
我平靜問道:「有人要刀你?」
從我進門到現在,偌大的靈堂裡只有程玄靈一人,不見半個下人的蹤影。
程家是沒落了,但原本不算小門小戶,喪事不應這般冷清。
沾染的血氣多了,我辨得出程玄靈滿身戾氣,滿身邪氣,還有滿身刀氣。
長刀一齣,刀柄烏黑髮亮,刀身寒光凜冽,刀刃薄如蟬翼,是錦衣衛才有的繡春刀。
話音方落,在我們頭頂就湧起一團巨大的黑雲,黑雲之下許多身著黑衣的高手從天而降。
我被程玄靈提著衣領往靈堂裡頭一推。
02
大門關上,隔絕了這場腥風血雨。
窗戶上印著血肉橫飛的模糊光影,聽聲音,都死得挺慘。
我趁機揭開靈堂白色的帷幔,將頭探進棺材裡頭瞧,果然是空棺。
後來我問程玄靈,才知道程母早已入土,他料到有仇人會趁他奔喪時來刺刀,所以靈堂與空棺都是虛設的。
雖是虛的,可那嫋嫋青煙是真,滿盆黃紙是真,程玄靈跪在那處的無聲悲慼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