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兄長寫了十年策論。他高中狀元那日,穿紅袍、騎御馬,滿京城的人都誇沈家大郎天縱英才。
而我被關在死牢裡,等著替沈家頂罪。
臨死前,我問他:
「那些文章,那些策論,那些救災條陳,總有一樣該寫我的名字吧?」
兄長沉默許久,只說:
「女子留名,未必是福。」
再睜眼,我坐在江省高三一模考場。
監考老師說:「還有十五分鐘交卷。」
我低頭一看。
《語文》。
作文題問:網際網路和人工智慧讓答案越來越容易獲得,人的問題會不會越來越少?
我笑了。
原來換了個朝代,殿試還是問治世之策。
於是我提筆寫下:
「臣女沈枝,謹對。」
旁邊男生看見後,差點把 2B 鉛筆掰斷。
他說:「姐,高考作文不能這麼寫。」
我問:「那該如何?」
他絕望地閉了閉眼。
「寫人話。」
我想了想,把「臣女」兩個字劃掉。
改成:
「我認為。」
現代人的規矩,真多。
可他們不知道。
前世我替別人作答,一生無名。
這一世,我要用自己的名字,重新登科。
01
我叫沈枝。
準確來說,我前世叫沈令儀。
大晟朝景和二十三年,我死在宮門外。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我的長兄沈懷瑾穿著狀元袍,從金鑾殿出來。
紅袍襯得他眉目清貴,人人都說沈家大郎天縱英才,殿前萬言策論,連聖上都拍案叫絕。
只有我知道,那篇策論是我寫的。
不止那一篇。
他十七歲縣試第一,是我替他破題。
十九歲鄉試中解元,是我替他擬稿。
二十三歲會試高中,他在貢院裡寫下的那些文章,有一半出自我平日替他備好的舊稿。
我爹說:「令儀,你是女子,才名太盛,不是好事。
你兄長高中,便是沈家高中。沈家好了,你自然也好。」
我娘死得早。
沒人告訴我,沈家好了,和我好不好,其實沒有半點關係。
我從六歲開始識字。
九歲替父親抄賬。
十一歲能看懂鹽引和田畝冊。
十三歲,府裡請了一個從澳門來的西洋傳教士,教長兄算學和番文。
長兄嫌那些圓、線、角、字母無趣,常常逃課去鬥雞。
我躲在屏風後面聽。
傳教士說:
「世上萬物,都可丈量。」
他教長兄幾何,講三角之和,講圓周,講一個叫「algebra」的東西。
我聽不懂那個番詞,卻記住了他在紙上寫下的符號。
後來,我用這些東西替父親核過江南織造司的賬,用輿圖算過賑災糧道,用番文替長兄翻過一封洋商來信。
長兄罵我:「女子學這些有什麼用?」
我當時低頭沒說話。
如今想來,他實在沒見識。
女子學這些,用處大得很。
比如投胎之後,可以參加高考。
當然,這是後話。
那一年,太子案發,沈家要推出一個人頂罪。
他們選了我。
長兄來牢裡看我時,隔著木柵欄,語氣很溫和。
他說:「令儀,你放心去。你是沈家的女兒,總要為家裡做點事。」
我問他:「我的名字呢?」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那些文章,那些策論,那些賬冊,那些救災條陳,總該有一樣寫我的名字吧?」
他沉默許久,最後說:
「女子留名,未必是福。」
我笑了。
然後我死了。
再睜眼,我坐在一間明亮得不像話的屋子裡。
屋頂有白燈,牆上有鍾。
窗外沒有宮牆,只有一排水杉。
面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
「江省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
我以為自己下了地府。
但地府不該有這麼多穿校服的鬼。
02
十五分鐘後,收卷鈴響。
我被人推了一下。
旁邊那個男生小聲說:「沈枝,作文寫完沒?不過沒事兒,沒寫完也別哭哈,我也沒寫完哈哈。」
沈枝?
我低頭看自己的准考證。
姓名:沈枝。
學校:江州市第三中學。
班級:高三(17)班。
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這幾個字,前排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扎著馬尾,眼神很冷,像宮裡管賬的女官。
她說:「你剛才作文開頭寫臣女?」
我點頭。
她沉默了一下。
「沈小姐你想火?」
那時我還不知道,「火」在現代不是被燒死的意思。
我被帶回班級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個世界太奇怪了。
男人女人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讀書。
先生不拿戒尺。
牆上貼的不是《女誡》,而是「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最嚇人的是,後黑板上寫著一行大字:
「距離高考 100 天。」
我看了許久。
高考。
我問同桌:「高考是什麼?」
同桌叫周越。
剛才就是他讓我寫人話。
他正在拆一包辣條,聞言差點把油甩到我臉上。
「你別嚇我。你可以考不上大學,但你不能不知道高考是什麼。」
我認真道:「我應當知道嗎?」
周越盯著我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額頭。
「也沒燒啊。」
我把他的手拍開。
他吃痛地嗷了一聲。
「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
我沒理他,繼續問:「高考是選官嗎?」
周越愣了愣。
「也可以這麼說吧。選牛馬。」
旁邊有人笑出聲。
後排一個男生拖長聲音:「沈枝,你別裝了。你一個歷史類倒數第六,選官也輪不到你。你還是先想想數學怎麼上六十分吧。」
我捕捉到兩個詞。
歷史類。
數學。
等我終於搞清楚「高考」是什麼以後,我沉默了很久。
周越問:「你怎麼了?」
我說:「新朝選官,未免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