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雪恨_第17章 我怔了怔
我怔了怔,驚訝於萬珍珍竟能這麼準確地描述出程玄靈身上的感覺......那感覺的確是......又死了一次。
只是我深陷在要報仇雪恨的執念之中走火入魔了,無暇顧及他,於我來說只需曉得他沒死就行了。
萬珍珍似乎想從我這裡要一個答案,我只能糊弄道:「什麼神神叨叨的,程玄靈命硬得很,死不了。」
萬珍珍急切道:「水心,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程玄靈對你......」
身後的門忽地被推開,一個死水般平靜的聲音響起:「聽說萬老闆的歡喜樓要關張,往後新營生是說書還是廟會門口摸相?」
17
「萬珍珍與你瞎說什麼了?」
「沒什麼,話沒說完你不就進來了?」
「喔。」
我與程玄靈坐在廂房外的走道上,他倚著欄杆,我靠著窗欞,說完兩句不關己的話,雙雙陷入了沉默。
北風短暫停歇,雪夜裡一片寂靜,暗處程玄靈高大挺拔的背影像一棵古老的松。
萬珍珍說我倆可憐,似乎是真的。
這世上再也沒有如此純粹的兩個靈魂,憑著心中那一簇螢火,在復仇這件事上一條路走到黑,艱辛又不顧一切,並且未得回報。
小人物的愛恨情仇和喜怒哀樂,在掌權者的眼裡是荒誕的戲劇。
而我與程玄靈都是打碎了牙往肚裡吞的人,即便內裡已經潰不成軍,也絕不能讓人瞧出來。
但此刻望著程玄靈的背影,我心頭一股悲傷漫漫浸潤上來。
他應是聽說了我與安王決裂的事,心有擔憂所以特地來尋我,可礙於種種,我倆之間能說的話越來越少。
但彼此之間的暗流湧動和氣息牽扯又越發深刻。
想到這裡,我先說道:「回你的北衛所去吧,免得傳開對你不好。」
程玄靈在前頭默默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屋內的光淺淺映在他臉上,我仍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忽然懂了萬珍珍話裡的意思,那個初見時一把寒刀在手,恨不得上天入地刀個乾淨的閻羅,好像不見了。
經年累月的刀戮與磋磨,讓程玄靈看上去疲態盡顯,就連那雙美得舉世無雙的眼睛裡頭也透出寂寥和陰沉來。
他死了一次又一次,我又何嘗不是。
「我與安王合作不下去了,但你還有機會。」
「那你呢?」
「......」
我想刀了安王,這是我此刻內心的答案,怕程玄靈擔憂,所以不能說。
「萬老闆說揚州風景如畫,邀我和她一起,我雖沒答應,但考慮幾天說不準我就與她一同去了,你千萬別掛念。」
程玄靈在暗處發出極輕的一聲笑:「萬珍珍嫁人,你是陪嫁?」
「程玄靈,你的狗嘴裡就不能有句好話?」
「誰讓你張嘴就來,還去揚州,我信嗎?」
「我管你信不信!」
「潑猴!」
程玄靈睨我一眼後轉身。
我沒好氣地從窗欞上跳下來,抬起一腳蹬在他後腰上,將他蹬得朝前一撲,險些從欄杆上翻墜下去。
「又踢?!」
「踢的就是你。」
我啐他一口,在我打算跳進屋的一刻,他十分迅速地轉身來逮住我的一隻小腿,把我朝後一拉,卻又在我的腦袋將要磕到地上時用臂彎在下墊了一把。
我拳腳並用與他過了幾招,他接得毫不費力,不忘輕嘲:「別忘了,你的功夫是誰教的。」
我氣急,用腦袋往他??前一撞,他本就是坐在地上的,被我撞得人仰狗翻。
我坐到他身上,朝著肩膀狠狠咬下去。
寂靜雪夜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這一口是揣著近來的不懣與憋屈下的嘴,直透皮肉,因而程玄靈的慘叫不是裝的。
程玄靈掙扎幾下,用哭腔求饒:「我錯了,姑奶奶,饒了小的吧。」
而後程玄靈大約是發現有溫熱的水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裳,而我雖然鬆了口,但臉始終埋在他的肩上,才意識到我已經沒有與他玩鬧了。
他小心地坐起來,雙臂把我輕攬住,溫熱的氣息輕輕噴灑在我的耳廓周圍,似乎聽到我哭出來,他反而放下心中懸著的石頭。
「沁沁,實在難受就哭出來吧,我在呢。」
程玄靈的一聲「沁沁」和這一句話,像一把利刃生剖開我心中那一道道絕望悲慼的溝壑,我的眼淚像傾巢而出的洪流,排山倒海地湧出來。
我想起了爹孃、程滌、秦源,死在列金山下的每一個族人,還有這些年為報仇慘死的夥伴。
誰又能說飛蛾每一次盛大的撲火,是沒有意義的呢?
如果這世間的仇怨,都不作冤冤相報,那永遠不會有人懂得行善的意義。
翻案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但對冤死的每一個孤魂來說都有意義。
「程玄靈,我沒有資格替他們原諒和遺忘。」
在程玄靈的肩頭,我哭得涕淚橫飛,鬢邊的頭髮被淚水打溼,胡亂地粘在臉上,需要他用手一點一點地挑開,才看得清我的臉。
程玄靈的拇指在我眼角邊輕輕抹著:「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兄長泉下有知的話,只會怪我沒把你照顧好。
」
程玄靈的眼睛漆黑如夜,但比夜色還要幽深、濃稠、溫柔,只看一眼就能讓人淪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