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雪恨_第18章 像他這般冷冽狠戾的人
像他這般冷冽狠戾的人,卻只會對我露出這樣耐心柔和的神色。
從安樂縣刀到泯南,又披著血??從泯南一步步走到京城,那個與我隔著門縫冷眼相望的人,我知道他會是我的夥伴,但沒有料到有一日成了我的依靠。
我們在血海深仇裡沉淪,被權力的浪潮裹挾著翻滾,與命運做著猛烈無聲的對抗。
愛上彼此似乎是宿命,又像是命運給我們開的一個玩笑。
漫長的沉默與凝視中,我與程玄靈緊緊相擁,兩股炙熱的呼吸交織纏繞,變作逐漸激烈的潮湧。
分明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周遭卻好似被我們的熱烈瞬間消融,我們恨不得把彼此揉刻進骨血之中。
程玄靈先認輸,將自己從這份迷亂之中抽離出來,在我耳邊小聲喘息,小聲求饒:「好了,沁沁,別再......別再繼續了。」
「咱倆都是刀尖上行走的人,興許明日就死了,到時你可別後悔。」
程玄靈用冰涼的手五指堵在我嘴上:「蠢才,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說我呢。」
「你?那更不可能,有我在誰敢動你?」
我躲在程玄靈的??膛裡笑出了聲:「程二哥啊程二哥,當初朝我拔刀的時候你可想到有今日?」
他狗臉一紅:「妖精,住口。」
在程玄靈的懷中,我睡了多年來第一次好覺。他沒有逾矩,只是找了個令我舒服的姿勢把我抱著。
迷濛中,我感覺他將什麼東西重新系回我的脖子上,我知道是什麼。
又聽得他說:「沁沁,遇見你之前我早就不想活了,而這一刻我只希望我們還有以後。」
18
清早我把程玄靈送上馬,看著他揚鞭離開,濺起的霜雪迷濛了半條街。
停了一夜的雪此刻又下得大起來,北風席捲長街,寒冷刺骨。墨蘭的馬車藏在其中,像一隻詭譎的眼睛。
我上樓換了輕便的行裝,打算從後門離開。
萬珍珍不知什麼時候提前等在門邊,我的裝束已說明了一切,因而她的臉色不似太好:「程玄靈一早見了我就歡喜地與我說你答應同他歸隱山林,原是哄他高興的?」
我默然,萬珍珍白眼翻上了天:「虞水心你就糟蹋他吧,換作我哪捨得這樣對他,可他偏偏喜歡你呀,真是見了鬼。」
我笑問:「假如我和程玄靈之間必須死一個,你難道不希望活下來的是他嗎?」
「你若死了你覺得他還活得成?」
活得成,我和程玄靈都不是會自戕的孬種。
我們都騙了對方,也都沒騙對方。活下來對眼下的我們來說本就難如登天,是以那些許諾下來的單薄倖福,本就不可能實現。
窮途末路下,能活一個算一個吧。
「萬老闆,忘了恭賀你良緣美滿,永遠幸福。」
我朝萬珍珍眨了眨眼睛,一閃身出了門,跳上了那輛墨蘭的馬車。
車子一路駛入明德行宮,我在馬車裡換了衣裳。
凜冽的北風颳得耳朵與鼻腔生疼,我縮著脖子,在袖子底下緊緊握著刀。
北風聲聲呼嘯,像有人在悲鳴。
我腦中閃過安王妃的聲音:「水心,推動重審青衣滅族案為上策,而攪亂風雲為下策。」
「王妃,所求非所願才是下策。」
「王爺負你,我亦慚愧,無力為他辯解。你既已決定的事,我必盡力助你。」
「娘娘於我有恩,我沒忘我們結盟時我對娘娘的承諾。
」
那年歡喜樓初識,我承諾要助她李氏一族再次光耀。
安王龍袍加身那日,也就是李氏重回朝堂中心的時刻,至於往後,那是各派政客之間的周旋,非我能左右。
五年前,皇貴妃李雲安突發頭疾,不堪發病時的痛苦,撞柱身亡。
安王妃的父親也突然被撤去威遠大將軍的職務,派往嶺南鎮守,其弟隨行,路上染上蟲疫,死於半途。
赫赫有名的李氏家族突然走向衰敗,本是天之驕女的李熙寧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安王成了她明面上唯一可依靠的人,但安王其人冰冷自私,實在不是好的依傍。
歡喜樓初遇,我想結交的本就不是安王,而是對當今朝堂同樣憤懣不滿的李熙寧及她身後的李家。
她因身份桎梏,困在後宅,但並非目光短淺身無長處的婦人.這些年我與程玄靈在前衝鋒陷陣,安王在暗中運籌,他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是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內心藏著什麼。
我困守安王府的日夜,從來都不是為著討好安王。
安王對我始終充滿猜忌與嫌隙,那許多個漫長無邊的日子,我與李熙寧在推演謀劃著要做的一切。
那時候安王妃已有身孕,去歲末順利誕下小世子,這個男丁來得太是時候,能極大扭轉李氏家族的頹勢。
汪文海是李熙寧送我的一張牌,他們是青梅竹馬的舊相識,為了她汪文海甚至能豁出命去。
汪文海與程滌還是同窗好友,是以汪文海的加入,令我們如虎添翼。
汪文海在朝中掀起驚天巨浪,但隨之而來的碰壁,安王臨陣毀約,讓我意識到求人不如求己。
明德行宮裡,被廢黜的太子周照濡仍過著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日子,他更像是在避風頭,畢竟他的追隨者甚多,外界都傳過不了多久他會重新入住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