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雪恨_第16章 到這一刻
到這一刻,我才深刻意識到,下位者與上位者交換條件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把希望寄託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多麼愚蠢。
我即便豁出命去,在安王看來也是笑話。
「虞水心,沒人敢這麼與本王說話。」
我站起來,朝著安王笑出了聲。
前塵舊事,幻夢一場,可那些逝去的又在提醒我,他們的消逝是真,腐敗也是真。
一行淚從我眼角滑落,我已很久不曾落淚,這一刻我的心是真真碎了。
「安王殿下,這遊戲,我不玩了!」
16
年關將至,厚重的雪覆蓋住整個盛京,白日的天色一片青灰,蕭索寒涼,毫無美感可言。
程滌教我們一幫頑童寫字唸詩時,讀過很多盛讚京城之美的詩詞。
但我從來沒有識得京城的美,在我眼裡這裡就是慾望與虛偽滋生的地方,一派腐朽,一派死氣。
我厭惡這裡。
歡喜樓最美麗的老闆娘萬珍珍就要嫁人了,對方是揚州富商,初到京城就被落落大方、明豔照人的萬珍珍吸引。
一番熱烈的追求下,萬珍珍終於答應同他去揚州。
我厚著臉皮去找萬珍珍,要她將當日我住的伙房拿出來容我寄居幾天。
萬珍珍嘴上雖然怪我在她要轉讓鋪子這節骨眼上去叨擾她,但手卻挽著我往一等廂房裡帶,每日好吃好喝地奉上。
這些年她為我與程玄靈的復仇路貢獻了不少人力財力,卻從未邀功,當初若不是她慷慨收容,我更是沒有今日。
所以對她,我既欣賞又感激。
我常常看著萬珍珍嘴邊那兩個梨渦出神,這世上似乎沒有能影響她盡情綻放的事情。
我取下腰間的金絲纏腰送給她當禮物,萬珍珍瞥了一眼:「你那寶貝金刀呢?」
「物歸原主了。」
萬珍珍的卷睫朝著我撲閃幾下,欲言又止。
那金刀是程滌來過這世上的證明,也是我與他情誼的聯結。
當年我年紀尚幼,在他身上發現這好物件,他半開玩笑地遞來給我,我道:「這東西沒開刃,人都割不傷,要來何用?」
後來我想起來後悔,越看小金刀越漂亮,又聽他說這東西在京城正流行,又找他討要。
他那次卻不再逗我,而是正了正神色道:「這金刀原是一對,我與弟弟玄靈各有一把,不能隨便送人。」
再後來,我被壓在山石下幾乎命斷,程滌為了讓我有一絲念想,死馬當作活馬醫似的將這金刀塞入我手中。
「沁沁,拿著這把刀去京城找我弟弟玄靈,他會像程大哥一樣庇護你,保你周全。」
這是程滌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最終成了真。我拿著這把刀敲開了程家大門,我倆的命運從此纏在一起。
在丹州的山洞裡,我與程玄靈分道揚鑣,狠下心腸舍了那把金刀,事後想起來也後悔過,可後悔無益。
萬珍珍雙手將我的臉一捧,左右細看,發出「嘖嘖」的惋惜聲:「多好的姑娘,整日就知尋仇、報仇,打打刀刀,其他什麼都給忘了,也什麼都看不到。
「你和程玄靈絕配。」
提到程玄靈,我不免傷感,自我以安王女人的身份行走開始,與他就自然而然地生了間隙。
我是主,他為僕,見著我他便遠遠地避開,垂著頭,握著刀,與我視而不見。
即便他什麼也不說,但那雙眼睛將什麼話都說了。
見我發懵,萬珍珍笑著把我給的金纏腰收了起來,又回頭對我說:「我見的人多了,你與程玄靈是最可憐的一雙。」
我嘴硬,心裡卻難受起來:「什麼話?」
「水心,報仇真有那麼重要?文啟山都死了,太子被廢,老皇帝也時日無多,你又何苦執著於翻案呢?翻不翻案,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可你的日子還要過啊。」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那口氣麼,若非那口氣,我早就死了八百回。」
人活一口氣,而我心頭那口惡氣始終沒能出得了。
我親眼看見一座山、一個部族,跌落進深山裂出的鴻溝,被埋入地心,徹底隱沒,我的一雙手刨不出他們,塵囂中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的委屈、苦痛,日日夜夜反覆啃噬我的靈魂,終成我的心魔。
若非想翻案,丹州刀了文啟山我就可以嚥氣了。
「那是從前的你,此時此地的你分明有其他路可走。」
我不解地看向萬珍珍。
萬珍珍過來握住我,眼裡很是認真:「你和程玄靈在丹州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嘴硬:「沒發生什麼啊。」
「在丹州,你把程玄靈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他不好端端的?」
萬珍珍的食指在我眼前左右擺動:「程玄靈和從前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眼睛。」萬珍珍伸出兩個指頭,在我與她的雙眼間來回指了指:「自他兄長死後,他那雙眼睛看誰都毫無波瀾,像一潭死水。從丹州回來後,我發現他像又死了一次,從前還會笑,現在連笑也不會笑了。」
若問在丹州我與程玄靈發生過什麼,只能是那一個纏綿幽深的吻,還有在他被安王打得快死的時候,看見了安王攥緊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