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23章 清儀

魚目與珠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藤壺

「清儀。」

我轉身要走。

卻被叫住。

就見衛藺撥開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目光貪婪地長在我身上,怎麼也不肯離開,向著我跑來。

「你去哪裡了?」

他猛地抱住我。

眸子漆黑又明亮,像天上的太陽,灼熱得令人想要掉眼淚。

衛藺絮絮叨叨道:

「你這幾天去哪裡了,我怎麼也找不到......今天的東宮太危險,你跑過來幹什麼......讓我看看,你沒有受傷吧......」

聽著聽著,我的心怦怦狂跳。

這是個結婚的好日子。

太子府裡滿堂飄紅,連地上的血也都是紅的,人來人往,來去匆匆,打理殘屍,可漸漸地,我什麼也聽不到,也看不見。

世界上只剩下一個衛藺。

和垂下來的——

赤紅燙金的雙『喜』字。

塵世輝煌,日光正好,衛藺的眉眼如此溫柔,裡面躍動著關切和喜悅,晚娘走後,我再沒得到這樣的溫暖。

少年人的愛意,是擋不住的。

滿得要溢位來。

他俯下身,整個人都在發光啊,燦若雲霞,唇角壓不住地想笑:

「清儀,你夫君現在是太子了,往後沒人再敢欺負你。你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我們一起,去......」

像被盆冷水從頭潑到腳。

我從夢境中醒來,心臟被揪得很疼,高臺上,長公主垂眼,冷漠地旁觀這一切。

衛藺還在幻想著未來,他不是對政治不敏感,是乍然身份劇變的遲鈍,和下意識認定我會陪在他身邊的本能。

「好的呀。」

我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撒謊:

「我會陪你做完這一切的。」

可殿下。

你身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而幸好。

我想陪的,不是太子,只是衛藺。

......

假太子逃亡的第三天,蟄伏多年的安大人果然露面,將這個侄子劫走,他已經過分小心,卻還是被長公主的人馬跟上,到了郊外的一處礦洞裡。

燈火森然,裡面赫然列著數萬計的鐵器和成噸的火藥箱。

「有了這些,再有你的『正統』,打出旗號,說一切都是公主那個賤人編造的,還愁沒有劍指京師,登上王位的那一天嗎?」

安大人扶著肚子,面色通紅而又扭曲:

「李氏一族,個個該死。沒有我父兄和長姐,他坐的穩那個位置嗎?這江山,寧肯亂了,也絕不能便宜他們!」

他們並不在乎會引起多少傷亡。

搶奪皇位,也不是為了天下太平,而只是單純地洩一口氣。

安大人早在日復一日的湯藥、謹小慎微的蟄伏中,扭曲了心態,變得癲狂,只想拉著天下人陪葬;而假太子,被驕寵太過,皇帝對這個兒子心情複雜,常常情感??虐,在五石散的作用下,亦慢慢變態。

也不知長眠地下的安國公、浴血奮戰的小將軍,看到安氏後人如此,會作何感想。

真是一場冤孽啊。

而就在他們盡情暢想時,衛藺已調集人馬,這仗是他恢復東宮身份後所領的第一戰,打得十分漂亮。

統籌人馬,佈局戰略,遊刃有餘。

不過兩刻鐘的功夫,就將叛黨悉數剿刀,安大人死於亂箭,假太子也身中數刀,死之前,還恨恨地盯著衛藺:

「這些年,竟全是為你做了嫁衣......不公平,這不公平......」

歷來反派都很愛說這麼一句話。

衛藺卻根本不吃這套,瞄準他的心臟,冷酷垂眼:

「若你德配其行,這個太子,讓給你又何妨?」

他說的是真心話。

衛藺近來有些鬱悶。

因為察覺到了我在有意避著他,心裡難免腹誹,本來婚期就定在最近,可卻被鋪天蓋地別的事情砸下來,以至原有的婚事都沒人再提及。

京城等著他的是隆重的冊封典。

要昭告天下他的身份。

本不用這麼急的。

可前些天,冷宮裡冷宮裡投井了一位棄妃,本就病重的老皇帝聞言吐了口血,更是病上加病。

太醫斷言時日無多。

冊封儀式提前。

皇宮裡人來人往,衛藺每天不停地學習政務,我們已經很久沒見,可這天,他被拉出來試穿新做的袍服。

郎豔獨絕的少年郎,他怎麼樣,都很好看。

我穿著宮人服裝,來找長公主拿一紙新的身份文憑,我會有錢有田,在邊遠的欽州,富得流油地過完此生。

她或許是故意的。

故意讓我來看,我們的身份差距猶如鴻溝,而且,我太有心機了, 這個國家已因為一個女人險些亂亡, 不需要再有一個。

我和衛藺之間, 隔著三十三層臺階。

皇宮可真奢侈啊。

每一層臺階,都是鍍了金的,在陽光下, 閃著熠熠的輝芒, 刺得我的眼睛都有些紅了。

而每一層,都猶如天塹。

我拿著一張薄紙出了宮。

人群來來往往。

我是其中唯一的逆潮。

回頭看時, 司儀大聲唱諾, 百官群臣叩拜, 長公主親手為他加冠, 而衛藺,就站在高臺上,長身玉立。

我恍惚想起剛入京那年,春風樓裡, 他劈開周身喧譁,闖入這漫爛紅塵中, 當時手中還搖著一把摺扇。

那把扇子,如今就在我的行囊中。

是定親後,我唯一向他要的東西。

真好。

光風霽月,輝彩奪,前途璨璨。

這樣好的衛藺。

該有這樣的生。

我出了京城,向欽州去, 一路上神思恍惚,對外界感知極鈍, 所以並不知道,越來越遠的皇城, 發生了件天大的事情。

冊封典上。

太遲遲不肯接旨。

司儀滿臉是汗,公主都催了兩次。

衛藺卻執拗地搖頭:

「這個場合,我想等清儀起。」

少年人挺起脊背,世界上又多了棵挺拔的松枝, 據理力爭。

「我學完禮儀了,這樣的場合,如果太子有妻,當攜妻一同謝恩, 跪謝天地,清儀是我的妻子,她不來,我不能跪。」

光直指公主:

「皇姑母,你不是說,已經派去接她了嗎?」

清儀來過。

可清儀已經走了。

事情再也瞞不住。

衛藺轉就,似想到什麼,折返回來:

「姑母,我知道你擔什麼, 可侄兒要告訴你的是,侄不是父皇, 清儀也絕對不會是安貴妃。」

風將他的衣袍吹得起,他要來一匹快馬,縱躍出了宮:

「皇姑母, 等侄兒追回清儀,再來向您請罪。」

——從來不是江山和美人二選一。

已經到了這個位置。

江山要,美人他亦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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