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8章 讓她好好活
讓她好好活,傷害她的人,和拖累她的人,一道消失。她再沒什麼負擔......
我還在盡力挪動。
卻見遠處一盞小小的風燈,想什麼就來什麼,她來找我了。我的孃親,和燭芯一樣柔軟,在夜色中搖晃的孃親。
她的裙襬掛滿草屑,手心幾道擦痕,漂亮的暖黃色的眼珠,聚合擔心。
在觸及我手腕處的傷痕時,落下滾燙的淚,灼傷我的心臟。
——就這樣吧,我可以去死了。
安詳地閉上眼睛。
我在微笑。
浮沉裡,忽覺溫暖的觸覺,覆上我的腕間。
我陷入昏迷,再醒來時,是在馬郎中的醫館,手上已被規整包紮。一床之隔,躺著冰冷的晚娘,她的溫度快要散盡,呼吸早就停止。
那晚,她跪在青苔橫生的巷角,俯身,親吻一個小小的遊魂,第二次把我帶回人間。我的毒,悉數融在她的體內。
她笨拙地救我,抱緊我,踉蹌跑回醫館。
晚娘,我不要你死。
你只要醒來,要我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不是堅信,我那個死鬼爹別有苦衷。你只要醒來,我們就去查。你還有這麼重要的事沒做,你怎麼可以死。
......
可不管我怎麼叫。
她都再沒有醒來。
從此世事流轉,年歲更迭,她在黃泉和人間的夾縫處流離。我在紅塵踉蹌顛倒,費盡心機,不惜一切代價,要完成她心頭的執念。
那晚來我家中刀戮的人,最後被定義為流民暴動,悉數死於牢中。可無人發喪,屍??亦無人認領,他們好像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一樣。只能從口音中聽出來,是京城人士。
整個淮安,能有此力量,做這件事情的人,只有貴妃幼弟,安大人。
我爹一向是他走狗。
這是,鬧掰了?
我又開始去查那塊玉佩,查來查去,都說是京中的料子,我從一個老師傅家中偷過書,一對比,倒像是從皇室流出。
我不能再待在淮安。
我得去京城。
8
我從過往中驚醒。
府里正在張羅我的出嫁,族姐被送到莊子中去,等風頭過了再接回來。
她走的那天,惡狠狠盯著我:
「你等著!」
她已徹底被那個異魂吞噬。
我旁敲側擊,求主母去請禪寺的高僧來府上唸經,族姐當天晚上便割了腕,躺在母親懷裡,哭哭啼啼:
「清儀這是什麼意思?還嫌我落選不夠悽慘?話裡話外指著說我是個不祥之人,把高僧請進來,讓整個京城都看我們侯府的笑話嗎?」
主母便立刻仇視地看著我。
從前也不是沒有提過,但總是不了了之。
終歸,是我寄人籬下,他們是黎妙兒的家人,不是我的。
為照顧族姐養傷,再送去莊中的各項事宜,府中沒人再管我,連籌備嫁妝的事也擱置。
還是侯爺提了一嘴。
賬房才不情不願,支出一筆銀子,讓我親自去採買。
這本是對未出閣女子莫大的羞辱,於我卻正中下懷。
我本也想出府的,把丫鬟都留在成衣鋪,我去了保善堂一趟,這些年,如大海撈針,四處追查那枚玉佩的線索。
依舊徒勞無獲,天光還大暗。
雲陽侯府的宵禁嚴格,我必須要走了。
繞了兩條路,咚咚哐哐,不是錯覺。
有人在跟著我。
濃烈的酒水味與汗臭味雜糅,如此令人作嘔,賴將。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行蹤?
一瞬間,小丫鬟通紅的髮帶又浮到我眼前。
那樣貴重,那樣鮮明的紅,超越了該有的規制,她從哪裡得來的。只能是我的族姐,黎妙兒。
她又在找死了。
我短暫地走神。
身後粗重的身影已然撲上來,近得讓我噁心的距離。他猛地抱住我腰肢,男人溫膩的手刮過我臉頰,留下顫慄的痛感。
我想刀人。
如果我有一把利刃,就可以用來割掉他說髒話腥話的舌頭,砍斷他肆無忌憚搭在我肩頭的手,剝落他那張泛著紅光、興奮至極的面旁。
可我沒有。
不僅沒有,手撫上髮間,抽出尖銳的簪子時。我還在耳鳴,目眩,頭花。本能地顫抖,倉皇又不安。
凍在原地,通體發麻。
金簪哐噹一聲被打落在地,我倚靠漆黑又冰涼的牆角,衣不蔽體,髮髻凌亂,抬頭往上看,竟然,下雨了。
雨沿著瓦簷啪嗒墜落,像被打碎的鏡片。每一面,都映進去我青白的臉,如死人樣。
就在賴將要脫下褲帶時。
我咬上牙尖,鮮血和痛,外溢位來。
電光火石,我的手摸上他腰間,抽出刀刃,蜿蜒的水裡淌了一地血漬,我們激烈打鬥,最後刀刃刺進他的腹部。
我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抖。
再近一分,他就會死。
刀了他,刀了他......
每一寸肌膚都在這樣叫囂,血液在沸騰,青筋跳得歡脹。
可我不能,天旋地轉,天昏地暗,我倒進了剛入京都那年。恍惚中,驚覺雨不再淋上我額頭,現世間,我退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衛藺。
他在用披風為我擋雨。
清癯的眉眼,閃亮的瞳仁,垂首側目,透著股救贖又慈悲的美麗。他抱著我,嘴唇開開合合,直到第三遍,我才聽清他說什麼:
「清儀,別怕。
沒事的,他已經死了。」
——我好像見過這場景。
在哪裡,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