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8章 讓她好好活

魚目與珠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藤壺

讓她好好活,傷害她的人,和拖累她的人,一道消失。她再沒什麼負擔......

我還在盡力挪動。

卻見遠處一盞小小的風燈,想什麼就來什麼,她來找我了。我的孃親,和燭芯一樣柔軟,在夜色中搖晃的孃親。

她的裙襬掛滿草屑,手心幾道擦痕,漂亮的暖黃色的眼珠,聚合擔心。

在觸及我手腕處的傷痕時,落下滾燙的淚,灼傷我的心臟。

——就這樣吧,我可以去死了。

安詳地閉上眼睛。

我在微笑。

浮沉裡,忽覺溫暖的觸覺,覆上我的腕間。

我陷入昏迷,再醒來時,是在馬郎中的醫館,手上已被規整包紮。一床之隔,躺著冰冷的晚娘,她的溫度快要散盡,呼吸早就停止。

那晚,她跪在青苔橫生的巷角,俯身,親吻一個小小的遊魂,第二次把我帶回人間。我的毒,悉數融在她的體內。

她笨拙地救我,抱緊我,踉蹌跑回醫館。

晚娘,我不要你死。

你只要醒來,要我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不是堅信,我那個死鬼爹別有苦衷。你只要醒來,我們就去查。你還有這麼重要的事沒做,你怎麼可以死。

......

可不管我怎麼叫。

她都再沒有醒來。

從此世事流轉,年歲更迭,她在黃泉和人間的夾縫處流離。我在紅塵踉蹌顛倒,費盡心機,不惜一切代價,要完成她心頭的執念。

那晚來我家中刀戮的人,最後被定義為流民暴動,悉數死於牢中。可無人發喪,屍??亦無人認領,他們好像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一樣。只能從口音中聽出來,是京城人士。

整個淮安,能有此力量,做這件事情的人,只有貴妃幼弟,安大人。

我爹一向是他走狗。

這是,鬧掰了?

我又開始去查那塊玉佩,查來查去,都說是京中的料子,我從一個老師傅家中偷過書,一對比,倒像是從皇室流出。

我不能再待在淮安。

我得去京城。

8

我從過往中驚醒。

府里正在張羅我的出嫁,族姐被送到莊子中去,等風頭過了再接回來。

她走的那天,惡狠狠盯著我:

「你等著!」

她已徹底被那個異魂吞噬。

我旁敲側擊,求主母去請禪寺的高僧來府上唸經,族姐當天晚上便割了腕,躺在母親懷裡,哭哭啼啼:

「清儀這是什麼意思?還嫌我落選不夠悽慘?話裡話外指著說我是個不祥之人,把高僧請進來,讓整個京城都看我們侯府的笑話嗎?」

主母便立刻仇視地看著我。

從前也不是沒有提過,但總是不了了之。

終歸,是我寄人籬下,他們是黎妙兒的家人,不是我的。

為照顧族姐養傷,再送去莊中的各項事宜,府中沒人再管我,連籌備嫁妝的事也擱置。

還是侯爺提了一嘴。

賬房才不情不願,支出一筆銀子,讓我親自去採買。

這本是對未出閣女子莫大的羞辱,於我卻正中下懷。

我本也想出府的,把丫鬟都留在成衣鋪,我去了保善堂一趟,這些年,如大海撈針,四處追查那枚玉佩的線索。

依舊徒勞無獲,天光還大暗。

雲陽侯府的宵禁嚴格,我必須要走了。

繞了兩條路,咚咚哐哐,不是錯覺。

有人在跟著我。

濃烈的酒水味與汗臭味雜糅,如此令人作嘔,賴將。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行蹤?

一瞬間,小丫鬟通紅的髮帶又浮到我眼前。

那樣貴重,那樣鮮明的紅,超越了該有的規制,她從哪裡得來的。只能是我的族姐,黎妙兒。

她又在找死了。

我短暫地走神。

身後粗重的身影已然撲上來,近得讓我噁心的距離。他猛地抱住我腰肢,男人溫膩的手刮過我臉頰,留下顫慄的痛感。

我想刀人。

如果我有一把利刃,就可以用來割掉他說髒話腥話的舌頭,砍斷他肆無忌憚搭在我肩頭的手,剝落他那張泛著紅光、興奮至極的面旁。

可我沒有。

不僅沒有,手撫上髮間,抽出尖銳的簪子時。我還在耳鳴,目眩,頭花。本能地顫抖,倉皇又不安。

凍在原地,通體發麻。

金簪哐噹一聲被打落在地,我倚靠漆黑又冰涼的牆角,衣不蔽體,髮髻凌亂,抬頭往上看,竟然,下雨了。

雨沿著瓦簷啪嗒墜落,像被打碎的鏡片。每一面,都映進去我青白的臉,如死人樣。

就在賴將要脫下褲帶時。

我咬上牙尖,鮮血和痛,外溢位來。

電光火石,我的手摸上他腰間,抽出刀刃,蜿蜒的水裡淌了一地血漬,我們激烈打鬥,最後刀刃刺進他的腹部。

我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抖。

再近一分,他就會死。

刀了他,刀了他......

每一寸肌膚都在這樣叫囂,血液在沸騰,青筋跳得歡脹。

可我不能,天旋地轉,天昏地暗,我倒進了剛入京都那年。恍惚中,驚覺雨不再淋上我額頭,現世間,我退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衛藺。

他在用披風為我擋雨。

清癯的眉眼,閃亮的瞳仁,垂首側目,透著股救贖又慈悲的美麗。他抱著我,嘴唇開開合合,直到第三遍,我才聽清他說什麼:

「清儀,別怕。

沒事的,他已經死了。」

——我好像見過這場景。

在哪裡,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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