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16章 我們上了一輛馬車
我們上了一輛馬車。
等行駛後。
「怎麼突然改了主意?」
衛藺問。
探究的是,我為何要替黎妙兒求情。
「在大人眼裡,我究竟是一個什麼形象?」
我嘆息一聲,接過他遞過來的糕點,輕輕掂了兩口,反問道:
「非要刀人不可嗎?」
衛藺盯著我吃東西的模樣,因為幼時的經歷,所有入口的食物我都要吃完,且一絲不苟,他不由笑了,心情很好:
「像小松鼠。」
南方松鼠多,常有翻家入院的,衛藺年少時救過一隻,它看起來會炸毛,可親近之後,小小一隻,伏在人的肩頭,會親暱地蹭來蹭去,偶爾還叼松果回來。
有野性又有生機。
可惜,傷好後,它終究回了叢林,一去不返,衛藺還悵然若失了好久。
而現在。
他想,他終於有屬於自己的松鼠了。
「這是什麼形容?」
我把糕點嚥下去,說話含糊不清,用手帕擦淨嘴角,忽然問他:
「衛藺,你覺得東宮如何?」
「今天是什麼日子。」衛藺奇了,「怎麼清儀你也這樣問我?」
我貼近他的面龐:
「那你是怎麼回答長公主殿下的呢?」
衛藺若有所思:
「我說『聖質如初』,但當年申生仁厚,卻因此而亡,殿下如今行事,亦未嘗不是權衡之術。畢竟,殿下還是有儲君氣度的。」
我笑了。
當初和嶠評價晉太子司馬衷,就用的是『聖質如初』四個字,明褒暗貶。
更不用說,春秋晉太子申生,仁厚卻被構陷而亡,衛藺這麼說,是反著指太子無德卻穩坐東宮。
我玩笑道:
「衛藺,我學過相面,看你有龍鳳之姿,如果,這相術真的應驗了,有朝一日,你登上高臺,會成為和太子一樣的人嗎?」
這是大不敬之語。
政事上不容妄議。
但衛藺卻沒有阻止我,反而寵溺地聽我說完,他或許真的以為這是閨閣女兒的笑語,是一個待嫁新娘對自己夫君出人頭地的期許。
所以另起了話頭:
「什麼人?三宮六院,嬪妃成群?連參加個宴會,也能多一位妾,桃花纏身,半點不得安寧的人?」
他定定地看著我:「不會。」
聲音帶著些啞,聽上去像上好的絲綢滑過耳朵,而又帶著熾熱的溫度,能一下子燙到心裡去:
「清儀,我願只取一瓢飲。」
16
我開始著手去查多年前的那樁往事。
千頭萬緒,沒有眉目。
皇室凋零,除了太子和長公主,其餘難見天顏,更別提安貴妃已避世多年,坊間關於她的訊息——
還是多年前,她是京都第一美人。
畫像值千金。
只不過,在入宮為妃後,流傳著她的東西,已盡數被銷燬,私匿者,以不赦罪論處。皇帝像守護珍寶的惡龍,將他心尖上的姑娘圈養進牢籠。
幸而,保善堂已在京城紮根。
我在侯府積攢的銀錢都用在了這上面,多年來,潤物細無聲地蔓延到每個角落,市井巷陌的閒談、深宅大院的碎語,如一張細密的網,將訊息源源不斷地傳來。
但多數時候,做的是平民庶人生意。
皇家秘辛,於此高不可攀。
衛藺給我獵了一隻雁。
黃嘴黑翅,正在籠裡撲稜撲稜地扇著翅膀,這是京城少見的品種,我走到近前,給籠裡添水。
「啁啾!」
漫不經心,連水滿了也不知道。
大雁伸出紅喙,不滿地在我手上一啄。
就在這時,保善堂的夥計來傳信。
一張藥方,上面滿滿列著藥材名。
加密過的。
讀出來是:
「另有一隊人馬,在查安府舊事,已搶先一步帶走了位嬤嬤,安置在暗巷,東家見否?」
我幾乎瞬間就能肯定。
那是長公主的人。
她雖權力滔天,能人輩出,但命令是一層一層傳導的,中間不知經過多少人。
論對京城三教九流的熟悉程度,她不如我。
紙張被撕開,放到暖手爐裡燃燒成灰,絲縷般的煙氣悠悠上浮,模糊了我的眉眼,聲音卻是清晰可聞的:
「見!」
這位嬤嬤還是個熟人。
保善堂每逢初一十五,義診派藥,十里八街的窮苦人家都會來此,隱約記得,嬤嬤是被個乞兒扶來的。
她頭髮花白,衣衫破爛,張大嘴巴時,露出紫褐色的舌根,竟是被人活活割斷的,一隻眼球被剜下,另一隻,蒙著可怖的白翳。
若非當時的施藥之恩。
保善堂來人時,她是決計不肯跟著乖乖走的。
盲眼,斷舌。
她要如何告訴我過去的真相?
暗室內,掌櫃已經跟她交流了半天,無果。
直到聽到我的聲音,嬤嬤才將頭轉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瞧。
「您......能看見一點,是嗎?」
室內很黑,我將燈燭燃起,她有下意識伸手的動作,想要擋住眼睛。
見我識破,她重重點了點頭。
紙幣早就備好。
她推過來,上面草草寫著一個字:
『乞』。
我看到她垂下的右手完全萎縮,像一截乾癟沒有水分的枯木,五指蜷在一起,像是雞爪,字寫得艱難。
「您想......讓我帶那個小乞兒走,讓他衣食無憂,還有前程可奔?」
嬤嬤哀哀地叫了聲,似是回答。
她是三年前流落在這條街巷的,無人知其來歷,都叫她『討飯婆』,年齡老沒姿色還殘缺,怎麼看都是必死的命。
那年京城好大一場雪,嬤嬤瑟縮在牆角,路過了三百七十二人,無一駐足,只有一個小乞兒,將她撿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