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16章 我們上了一輛馬車

魚目與珠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藤壺

我們上了一輛馬車。

等行駛後。

「怎麼突然改了主意?」

衛藺問。

探究的是,我為何要替黎妙兒求情。

「在大人眼裡,我究竟是一個什麼形象?」

我嘆息一聲,接過他遞過來的糕點,輕輕掂了兩口,反問道:

「非要刀人不可嗎?」

衛藺盯著我吃東西的模樣,因為幼時的經歷,所有入口的食物我都要吃完,且一絲不苟,他不由笑了,心情很好:

「像小松鼠。」

南方松鼠多,常有翻家入院的,衛藺年少時救過一隻,它看起來會炸毛,可親近之後,小小一隻,伏在人的肩頭,會親暱地蹭來蹭去,偶爾還叼松果回來。

有野性又有生機。

可惜,傷好後,它終究回了叢林,一去不返,衛藺還悵然若失了好久。

而現在。

他想,他終於有屬於自己的松鼠了。

「這是什麼形容?」

我把糕點嚥下去,說話含糊不清,用手帕擦淨嘴角,忽然問他:

「衛藺,你覺得東宮如何?」

「今天是什麼日子。」衛藺奇了,「怎麼清儀你也這樣問我?」

我貼近他的面龐:

「那你是怎麼回答長公主殿下的呢?」

衛藺若有所思:

「我說『聖質如初』,但當年申生仁厚,卻因此而亡,殿下如今行事,亦未嘗不是權衡之術。畢竟,殿下還是有儲君氣度的。」

我笑了。

當初和嶠評價晉太子司馬衷,就用的是『聖質如初』四個字,明褒暗貶。

更不用說,春秋晉太子申生,仁厚卻被構陷而亡,衛藺這麼說,是反著指太子無德卻穩坐東宮。

我玩笑道:

「衛藺,我學過相面,看你有龍鳳之姿,如果,這相術真的應驗了,有朝一日,你登上高臺,會成為和太子一樣的人嗎?」

這是大不敬之語。

政事上不容妄議。

但衛藺卻沒有阻止我,反而寵溺地聽我說完,他或許真的以為這是閨閣女兒的笑語,是一個待嫁新娘對自己夫君出人頭地的期許。

所以另起了話頭:

「什麼人?三宮六院,嬪妃成群?連參加個宴會,也能多一位妾,桃花纏身,半點不得安寧的人?」

他定定地看著我:「不會。」

聲音帶著些啞,聽上去像上好的絲綢滑過耳朵,而又帶著熾熱的溫度,能一下子燙到心裡去:

「清儀,我願只取一瓢飲。」

16

我開始著手去查多年前的那樁往事。

千頭萬緒,沒有眉目。

皇室凋零,除了太子和長公主,其餘難見天顏,更別提安貴妃已避世多年,坊間關於她的訊息——

還是多年前,她是京都第一美人。

畫像值千金。

只不過,在入宮為妃後,流傳著她的東西,已盡數被銷燬,私匿者,以不赦罪論處。皇帝像守護珍寶的惡龍,將他心尖上的姑娘圈養進牢籠。

幸而,保善堂已在京城紮根。

我在侯府積攢的銀錢都用在了這上面,多年來,潤物細無聲地蔓延到每個角落,市井巷陌的閒談、深宅大院的碎語,如一張細密的網,將訊息源源不斷地傳來。

但多數時候,做的是平民庶人生意。

皇家秘辛,於此高不可攀。

衛藺給我獵了一隻雁。

黃嘴黑翅,正在籠裡撲稜撲稜地扇著翅膀,這是京城少見的品種,我走到近前,給籠裡添水。

「啁啾!」

漫不經心,連水滿了也不知道。

大雁伸出紅喙,不滿地在我手上一啄。

就在這時,保善堂的夥計來傳信。

一張藥方,上面滿滿列著藥材名。

加密過的。

讀出來是:

「另有一隊人馬,在查安府舊事,已搶先一步帶走了位嬤嬤,安置在暗巷,東家見否?」

我幾乎瞬間就能肯定。

那是長公主的人。

她雖權力滔天,能人輩出,但命令是一層一層傳導的,中間不知經過多少人。

論對京城三教九流的熟悉程度,她不如我。

紙張被撕開,放到暖手爐裡燃燒成灰,絲縷般的煙氣悠悠上浮,模糊了我的眉眼,聲音卻是清晰可聞的:

「見!」

這位嬤嬤還是個熟人。

保善堂每逢初一十五,義診派藥,十里八街的窮苦人家都會來此,隱約記得,嬤嬤是被個乞兒扶來的。

她頭髮花白,衣衫破爛,張大嘴巴時,露出紫褐色的舌根,竟是被人活活割斷的,一隻眼球被剜下,另一隻,蒙著可怖的白翳。

若非當時的施藥之恩。

保善堂來人時,她是決計不肯跟著乖乖走的。

盲眼,斷舌。

她要如何告訴我過去的真相?

暗室內,掌櫃已經跟她交流了半天,無果。

直到聽到我的聲音,嬤嬤才將頭轉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瞧。

「您......能看見一點,是嗎?」

室內很黑,我將燈燭燃起,她有下意識伸手的動作,想要擋住眼睛。

見我識破,她重重點了點頭。

紙幣早就備好。

她推過來,上面草草寫著一個字:

『乞』。

我看到她垂下的右手完全萎縮,像一截乾癟沒有水分的枯木,五指蜷在一起,像是雞爪,字寫得艱難。

「您想......讓我帶那個小乞兒走,讓他衣食無憂,還有前程可奔?」

嬤嬤哀哀地叫了聲,似是回答。

她是三年前流落在這條街巷的,無人知其來歷,都叫她『討飯婆』,年齡老沒姿色還殘缺,怎麼看都是必死的命。

那年京城好大一場雪,嬤嬤瑟縮在牆角,路過了三百七十二人,無一駐足,只有一個小乞兒,將她撿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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