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18章 18掌柜愕然地捂住了嘴
18
掌櫃愕然地捂住了嘴:
「原來鎮國公一族,不是戰死沙場,而是這樣死的嗎?」
權力真好。
明明才發生了十數年的事情,就能被顛倒陰陽,半點風聲不給坊間透出,或許只有等百年後,史書才能翻出來這一筆血債吧。
可對當事人而言,又有什麼用呢?
我靜靜地看完,手指摩挲著玉珏,垂眸去看嬤嬤:
「這只是前一半的故事,只要用心打聽,也能摸出點脈絡。嬤嬤,我想聽的,是隻有你知道的、後一半的故事。」
「......」她寫字的手有一瞬的顫抖。
我適時補充道:「比如,魚目混珠,狸貓換太子。」
『噹啷——』一聲。
一縷夜風順著窗縫吹進來,燭火搖晃,嬤嬤手中的毛筆跌落在地上,她忙踉蹌著去撿,動作十分狼狽。
我已經先一步彎下腰,遞給她。
「富貴的生活,人來人往的奉承,宮廷的繁華如夢......嬤嬤,我沒猜錯的話,你曾都有過,是嗎?」
「那就更應該比旁人敏銳,嗅到危險和機遇的味道呀。有些真相,埋藏太久,現在,已經到了見天日的時候了呢。」
她的身子依舊在顫抖。
靜坐著,如一尊塑像,遲遲沒有開口。
良久。
她轉過來,面對著我,張開唇,指著自己被割斷的舌根,咿咿呀呀地比劃著什麼。
「這是你自己割斷的?」
嬤嬤點頭。
彷彿又回到了那些歲月。
前一秒,她還是高高在上的掌院嬤嬤。貴妃的奶孃,這個身份讓她橫行無忌,下人堆裡誰不給她三分顏面。
可下一秒,就切換到了冷宮裡。
一切都昏昏暗暗的,殘破紗帳飄搖如人皮,價值千金的蜀錦,此刻卻正碾在她的手上,一下又一下。
鞋面的珍珠還在晃。
「你都看到了,奶孃,對嗎?」
女人輕聲嘆息,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她: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嬤嬤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求饒,表訴忠心。
黃色的眼裡蓄滿渾濁的淚,這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卻正持一柄匕首對著她上下划動,一刀,挑斷了手筋;再一刀,劃破了面容。
還是傾城容顏的那個她,卻神情癲狂,怨毒又可怕:
「都怪你,都怪你,那晚如果你跟著我,我就不會認識他,不認識他,父親和兄長都不會死,一切都不會發生......」
安貴妃已快瘋了。
「娘娘饒命......」
嬤嬤如渴飲的魚,在岸上大口喘息,艱難吐字:
「世子爺的小公子,往後會得到這個天下,娘娘,您已經報了仇。至於——」
她看著貴妃手中的匕首,眸中湧出堅定:
「至於這件秘密,世界上不會開口的,除了死人,還有啞巴!」
『嘩啦——』
一縷血跡噴湧。
如點點梅花,濺在安貴妃的臉上。
她就笑了,雷電閃過,照亮她的臉,她伸手,把血跡抹開,俯下腰,將奄奄一息的嬤嬤扶起來:
「哎呀,奶孃,我不過跟您開個玩笑,何至於此呢?」
笑得甜甜的,好像還是曾經那個驕陽跋扈的少女:
「我又怎麼會真的刀了你呢?畢竟,我們安家,還活下來的人,不多了,每一條命,都無比珍貴。」
......
可嬤嬤不敢再信了。
她還在發抖,看著眼前癲狂的女子,猶如看著一隻惡鬼。
畢竟。
就在兩個月前,生產那日,安貴妃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臍帶繞了一圈又一圈。
貴妃低低地笑著,任血汩汩而下,她說:
「兒啊兒,要怨,就怨你娘看錯了人,你爹是個畜生,這樣骯髒的血液,不配流過我的身體,你還是死了的好。
」
那孩子,圓潤健康,中間發出聲聲哭泣。
令人斷腸。
可貴妃卻恍若未聞,手中的力氣更大了,把臉都憋得通紅,笑聲也越來越放肆:
「死了的好,死了的好!你死了,就能把位置讓給你表兄,那可是我兄長唯一的遺腹子,我安家的血,比皇家的更高貴!」
「哈、哈哈......」
她大笑,眉眼裡透出狠辣:「皇帝生不出兒子了,好孩子,給你哥哥讓路吧,這天下,該是我家的。」
那個孩子,就是衛藺。
他該被扔到亂葬崗,安貴妃後面刀死了在場的所有宮人,嬤嬤也成了殘廢。
可是,那晚。
我的父親,黎莊,路過。
他是祿勳出身的羽林將,專掌宮廷宿衛,巡防時聽到微弱的嬰兒泣音,心下生疑,將孩子救走。
本是沒有什麼證物的,可嬤嬤心軟,撿回來貴妃與皇帝定情的玉珏,塞到了嬰屍的襁褓內。
「我是個鄉下人,那裡的風俗,夭折的嬰孩若得了父母貼身的東西,會消弭怨氣,早入輪迴......」
就是她的一時心善。
讓父親確定了嬰兒的身份。
可刀子換嬰,禍亂江山。
這樣的指告,沒有實證,父親不敢拿九族亂開玩笑,而且,一旦捅出,勢必遭到安氏猛烈的報復,陛下唯一健全的子嗣,也有可能護不住。
於是,他辭了官職,被家族除名,帶著孩子來到了江南——
安貴妃胞弟的所在,試圖查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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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險些有些站不穩了。
「他竟然......」
我埋下頭,捂住臉低低地笑起來:
「晚娘是對的,晚娘是對的。」
他竟然真的是個清官。
要向貪宦投誠,須得大量的銀錢鋪路,又不能魚肉百姓,那些從小聽到大的算盤聲,原來,是為了做這個。
笑著笑著,有一滴清澈的液體從指縫間滴落,泅溼搖晃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