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17章 從此要飯

魚目與珠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藤壺

從此要飯,一個饅頭掰兩半,還為她梳洗,東拼西湊,乞來了一件冬衣。

讓她雖常飢轆,卻體面的過了晚年。

人總會為絕境時,柔軟的善意所打動,那是人性所泛的光輝。

正如當初晚娘對我,乞兒對嬤嬤。

當被人找上的那一刻,她便知,這條路要走到頭。然死並沒什麼可怕,若能以此為憑,給乞兒換條活路。

縱萬死,便也值得。

我給乞兒施過藥,她信我,勝過信公主。

玉佩被拿出來。

嬤嬤的神色劇變,她艱難地伏在桌案上寫字。

燭火投在她身上,將她扭曲而變形的手腕照得晃動,那上面點點不知道是什麼利器留下的瘢痕,像是源源不斷流出的血,疼得她大口喘息。

「三十七年前,貴妃與虞王,青梅竹馬......」

就這樣。

一個字一個字地,拉開了多年前那場故事的序幕。

17

當今皇上不是太子即位的。

那時,他是並不受寵的虞王,除了有個遠嫁塞外的長姐幫他鋪路,還有個大將軍之女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也就是如今的安貴妃。

一刀一槍,七剿胡戎,在安氏一族的幫助下,太子被廢,虞王聲名顯赫。先皇病重,他就這樣順理成章登了基,還將長姐接了回來。

多年的情感。

貴妃願意在他不立後時,為他周旋;也願意推動父兄的卸甲歸田,做富貴閒人。

那時的紅宵帳內。

皇帝在她耳邊低聲道:

「永玉,你知道的,我心裡只有你。」

他心裡確實只有她,在她對兩個妃嬪動手時,都選擇了寬容;可她不知道的是,他心裡更多的——

卻是盼著他們安氏一族去死。

功高蓋主。

鎮國公的名頭,安家軍的存在,這一切,都太礙眼了。

嬤嬤手握成拳,久久地歇了一會。

看這紙張上的墨,像那年,流不盡的血。

『通敵叛國——』

那是在貴妃八個月身孕的時候。

外面傳進來的訊息。

如此雷霆,又如此狠厲。

三百七十口人,無一倖免,菜市場的人頭,砍了一批又一批,不是沒人上折求情,直到牢獄裡滿的都關不下。

「他是一個將軍,你怎麼能讓他頂著這樣的名頭去死?」

皇帝對貴妃還是愛的。

訊息圍得密不透風。

可貴妃過於跋扈,受過她戕害的妃嬪伺機報復,她終於還是知道了,那天的雨很大,她就這樣挺著肚子要闖御宮。

聲聲泣血,帶著嘶啞:

「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你忘了,我哥哥是你的伴讀,我父親曾教過你騎射,人人都不看好你時,他們為你出頭......」

沒有回應,直哭得再發不出聲,她披頭散髮,決絕地朝廊柱撞去:

「好,你不是要刀光所有安家人嗎?你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安家婿,我奈你不何,先帶著肚子裡的這個孽種,在九泉下等你。」

「永玉!」

或許皇帝對她真的有感情;又或許他子嗣不豐,捨不得這點血脈。

安貴妃被及時救下。

但動了胎氣,求生意志不強,很可能一屍兩命。

血水被一盆一盆地端出來。

寢宮內,幾個產婆戰戰兢兢地大喊:

「娘娘,求求您睜開眼,用點力。」

「永玉。」

皇帝終於妥協,軟下了聲音:「我記得,你還有個幼弟,被過繼到了旁支叔伯名下,生下這個孩子,他就能活。」

那個孩子,就是如今的太子。

安貴妃產子後,沒有調養,也沒多看那個嬰兒一眼,只是開啟了箱籠,取出了件水紅色的舞衣。

曾幾何時,他們初見。

她是萬千寵愛的將軍府小姐,功業課績,從不曾居於人下,卻在舞樂上,次次墊底,不服輸的厲害。

月色照在梧桐樹上,小姑娘兀自練習著舞步,水紅色的紗衣隨風翩飛,約莫踩錯了一步。

『哎呦——』一聲。

她從枝頭跌落。

沒有想象中的疼,卻跌進了少年溫暖又孱弱的懷抱。

她臉色發白,仰頭倔強地望著他:「我父親會給你賞的。」

少年就笑了。

手指拈過她鬢角沾著的樹葉:「月色梧桐樹下,我以為看到了鳳凰在起舞,這才愣神,是我唐突了。」

他一眼就叫出她的名字,很輕地將她放在地上:

「安小姐。我是你兄長的朋友。」

從前她的舞,只想豔壓女學同窗。

可那晚過後。

她的舞,卻想跳給一個人看。

連夫子都說,她進步神速,舞蹈裡有了靈魂和神采,滿是飛揚的喜悅。

很久不跳了。

原來已......過去這麼久了嗎?

妝奩前,安貴妃對鏡細梳妝。

長眉,螺黛,花鈿,描紅,還是美的,只是目光沉沉,已沒了往日神采;只是生子過後,臉上褐斑頻起。

熟悉的樂音響起。

這晚的月色和那晚一樣,又不一樣。

水紅色裙紗飛舞,曼妙的姿態在旋轉,她不再似從前輕盈,能樹上舞,指尖卻蔓開一朵低沉的青花來。

步步搖曳,步步生蓮。

和著生命的燃燒,靈魂的沉吟。

被宮人引來的皇帝看得發了呆。

一舞罷,貴妃正旋轉在他的身前停下,水袖裡滑出來一個酒杯,她掐著手指,淺飲一口,臉上滲出微微的紅來。

「陛下。」

她叫他的名字,抬眼看他:「這杯酒,敬過去的虞王和閒玉。

那晚之後。

貴妃自禁冷宮,終生不出。

而陛下再無子嗣,重病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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