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1章 我是寄住在雲陽侯府的庶女
我是寄住在雲陽侯府的庶女。
近來,族中為我擇婿。
選好的夫君是個六品小吏,長相周正,才華凜然,家中僅有一孀居寡母。看著抬進來的幾箱聘禮,我極滿意。
可素來端莊的族姐,卻於堂前大鬧,狀若癲狂:
「嫁!嫁!把她再嫁遠一點!」
「在京中算怎麼回事,還等她死了夫婿,過來毀我的容、流我的孩子、跟我搶太子不成?」
她以死相逼。
我便要配給一馬伕出身的粗將,遠走漠北。
可在這之前,他已打死了兩位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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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嫁人。
及笄禮後,宗中便敲定了我的陪嫁,足足四抬箱子,當鋪的黃老闆估價兩千貫。
可我不想嫁給個馬奴。
賴將。
我見過他,膀大腰圓,燕頜草髭,為人潦倒且好色。多少次,盯著園中的媽媽??脯子看,被人啐在臉上,還甜津津嚼一口。
連族姐貼身的丫鬟都罵他是『作怪的醜蛤蟆,滋不醒的爛王八』。
奈何實有些軍功在身上。
多年前那場胡亂裡,是他從死人堆中,將奄奄一息的老侯爺背出來。
逃亡三十里,得了什麼好吃好喝的,盡撿著主子用。被追刀,瀕死之際,護主心切,和胡人扭打在一起,陰差陽錯,攮死了個敵軍副將。從此昇天,青雲平步,成為府中一霸,連世子爺新娶的夫人,都要讓他三分。
可升了天的雞犬到底還是雞犬。
掩不了皮囊下一灘濁汙。
討了兩個小妾,均被打死,自己過得窮叮噹,口水流得三千尺,近來又和府中的奶孃廝混在一起,侯爺終忍不住,要將他送去漠北軍中,掛個頭銜,磨磨品性。
這樣的人,要做我夫君。
我是萬萬不願的。
可族姐先搶了話,跪在地上,頭磕地砰砰:
「是妙兒無狀,衝撞了父兄。」
「可話說回來,賴將是五品武選,又是自家人,官職俸祿哪一點不比個寒門小吏來得好。知根知底,勇武有謀,哥哥也常贊他品性,只唏噓沒個好內人束管束管,將來才能堪大用。」
又捂著??口咳幾聲。
嗆出滿眼的淚。
「況我這命格......」
她肩膀輕顫,「父親忘了,昨日相士批過的,清儀及笄後便與我相沖。她若留在京都,我是萬萬不能再選太子妃了。」
像泥牛入海,話語擲下的同時,周圍便漾開一圈渾濁的漣漪,迎來死一般短暫的寂靜。
一個雲陽侯府的嫡女,皇后屬意的太子選妃。
一個旁支兄弟的庶女。
我要被放棄了。
可沒時間傷心,我悄悄挪過去,拽住大丫鬟雲釵的袖擺,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
「你聽見我族姐那些話了嗎?」
「說我會毀掉她的一切......」
她茫然地搖頭。
又是,這樣,只有我能聽見。
侯府上下都不知道,我那端莊貞嫻的族姐有時會變成另一個人。
嫉紅的眼神、瘋狂的針對、陰陽的嘲諷。
——她似乎在忌憚我。
可為什麼?
最荒唐的一次,她竟將我丟給人販子。
粗糙的布巾掩上口鼻,我激烈地掙扎,如案板上渴飲的魚,而她就站在不遠處,垂眼冷漠凝視。
我的身體漸軟下去。
下一瞬,她尖叫一聲,凝澀的瞳孔瞪大,從販子手中拽起我就跑。
心跳聲咚咚。
我們躲進一戶人家的草垛裡,她被嚇得瑟瑟發抖:
「清儀,這是怎麼回事?......那些人是誰?」
他們不是你找來的嗎。
姐姐?
可她不記得了,像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人,恐懼是真,無措也不假。
不久販子追上來,嘻嘻哈哈的:
「呵~果然傳聞不可盡信,人人口中多麼賢善淑德的貴女,背地裡卻手段陰狠,連個庶妹也容不下。」
我沒有聽錯。
黎妙兒,她到底在玩些什麼花樣?
為什麼要賣掉我,不容我,又救走我。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不能讓她喊出聲。
把髮簪緊緊攥在手中,就要橫上她的脖頸,她卻兀然貼過來,小小的草垛,兩具相偎的身體,她又成了那個柔軟無害的族姐:
「清儀,她們在說什麼啊?我好害怕。」
「爹會來救我們嗎......」
『爹』?
雲陽侯。
是了,我還不能傷她。
傷了她侯府再無我容身之處。
幸而她很安分,靠上我肩頭,藉著肌膚間的溫度壓住顫慄。讓她噤聲也照做,最後巡防營及時趕到,我們被送回侯府。
所有人對她噓寒問暖。
而我等夜半後,自小門走,翻進她的房間,拿販子處順來的蒙汗藥將她迷暈,細緻蒐括。
許久,終於從妝奩中摸到一張紙團:
「小心黎清儀!」
用硃砂寫的,若鮮紅的血,觸目驚心。
「她會害死你!送她離開京都,遠遠的,最好一輩子也回不來!!!」
如鬼畫符。
繁體字都缺了筆畫,倒像是個拙劣的三歲小孩,剛學寫字,照著什麼描的。
不是族姐字跡。
而當時,我並沒有心力抽絲剝繭,把一切都捋乾淨。世間有人能對真相飛蛾撲火,便有人擅長粉飾太平,只求個表面相安地難得糊塗。
我麻煩已經夠多了。
可這並不意味著,她舉起屠刀,我要束手就擒。
我不會嫁給賴將。
更不可能離開京都。
2
今天是二月初一,中和節。
青囊盛百穀,春風伴微寒。也是衛藺前來拿回庚帖的日子,他要帶走那幾箱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