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9章 他圈我在懷中

魚目與珠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藤壺

他圈我在懷中,把著我的手。我下不去的力,他來推了一下。

刀尖對準眼前這個骯髒腐爛皮囊的心臟,血流如注,沾染到他的下袍,像冬天裡的梅花。

如此迷人。

又如此盛放。

「他是個五品郎將,侯爺的心腹...」

「我知道。可他劣跡斑斑,京郊縣衙的供狀摞了一沓,若非有人相護,早該正法了......他還讓你如此難過。」

微垂下頭,幫我理清亂髮,他在疑惑:

「清儀,你在發抖,為什麼?我會處理好。可你還在恐懼。僅僅因他是侯府的人嗎?」

天色太暗了。

雨幕又將光亮略拉了下,這個闃黑的小巷,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覺到他的動作,他的語氣,矜貴又優雅,敏銳而溫和。

但我還在發暈,世界在旋轉。

我想嘔吐。

過往凌亂的記憶卡在喉腔裡,終於捻出來根零星的引線:

「衛藺,剛入京都那年......」

剛入京都那年。

我還沒有被侯府收養。

天子腳下,鍾靈毓秀,三教九流成堆聚。

我隨著流民混進城中,提著十萬分謹慎,安家一直在找那夜滅門的活口,淮安不可能查到任何東西,只會把命搭上。

而且所有的事情,都隱約指向京城。

這裡能有我想要的。

一路顛簸,直到那天,我在牆角看見個女童。乾癟的兩頰,瘦弱的身形,瘸了一條腿,被兩個略大一點的乞丐擠到一邊,還掀翻了她討飯的碗。

不該管,不能管。

可她把頭埋進膝彎裡,細弱無聲地哭泣,像極了我從前。

躊躇半晌。

我把討來的白饅頭,分成兩半,遞給她。彎腰的時候,玉佩從衣領露出來,她不知從何而來的氣力,竟猛地推開我,奪過玉佩,站起來就跑。

我緊追不捨。

拐了七八個小巷,越走越偏,直到見她鑽進一道門中。

我跟上去。

然後。

藏在門角的販子捂暈我。賣掉我。再睜眼時,我已身在調教幼女的花樓中。

所有的記憶都帶著血的色彩。

男人,留著絡腮鬍的男人,喝醉了酒的男人,渾身腥臭,鞭子一道道抽下來。

我的背好麻。我動不了。僅僅兩個月,就形成一見到這場面,腿就發軟的反應。多可恥的本能。

除夕夜下了場很大的雪。

我在撐不住的邊緣崩潰。

春風樓裡張燈結綵,成熟的姑娘如六月桃果,身著大紅嫁衣,滿眼的笑好像是在落淚。座下皆是男子。十三四少年到七八十老翁,銅鑼鐺鐺,她們待價而沽。一件貨物。我的未來。杏眼裡眄滿涼薄的諷刺。

驀然一陣騷動。

有個貴公子闖了進來。身後擁著官兵衛隊。

竹扇擋住他半邊臉。我看不清,但忘不掉,他說他的妹妹被綁了進來,懷疑花樓買賣良口販去西域,有通敵傳信之嫌。

老鴇堆著笑,樓裡亂成一團,絕佳的逃亡時機。

藉口跑肚,藥暈跟著我的老嬤。

翻窗跳下去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人影幢幢,蓋住公子身形,只遙遙望見一個金質玉骨的背影。瀟灑搖著扇兒,若玉的側顏,在紅塵繁華里閒庭。

——他剪開過命運的蛛網,放走了一隻漂亮的蝴蝶。

很久之後。

我才知道,他是衛藺。

他根本沒有妹妹。

那天我看到的女童也根本沒有瘸腿,她是父親放在魚塘裡的鉤餌。每天都要將她攆出門去,施捨討錢,要不到回去便是一頓毒打。

她懵懵懂懂時,就做了罪惡的幫兇。人也瘋癲,偶爾會探出門檻後,對每一個過路的行人,顛三倒四,傾吐求救。

兩年,走過那麼多人。

只有衛藺向她俯首。半蹲下身,漂亮的眉眼,溫和的語氣,分析一個孩童零散的碎話。

多麼天真,他聽過,他信過,他來過。

9

我漸漸找回知覺。

靠近衛藺懷中,他修長的手擦過劍柄,我的話哽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這......」

衛藺嘆口氣,他以為我被嚇到了。

「別怕,清儀。」

他說:「你有了夫君。雖不成器,到底能保護好你些。」

我什麼都沒聽見。

只盯著他劍柄上嵌著的玉石瞧,橢圓形,碧綠色,隱有裂紋。

這個形狀。

在我腦海中日日夜夜描摹,已融入本能,絕不可能認錯。

我脫口而出:「你從哪兒得到的?」

這話沒頭沒尾。

衛藺卻接上了,若有所思道:「出生後便一直帶著。」頓了頓,又道,「從前還與孃親玩笑,問怎生是塊殘玉,娘說從祖上傳下來就是這樣。」

是他!

同樣是生在水鄉,我幾乎一瞬間肯定,爹來到江南,是為了......

他!

合籍的婚帖我見過。

如果沒記錯的話,衛藺是棠溪縣人。

棠溪和淮安河網相連,相距不過百里。

可為什麼?

我一時有些恍惚。

直到回府後也未反應過來。

入夜三分,門被推開。

是族姐。

黎妙兒闖了進來。

此時貴女之間流行細蓮步,間距不超三寸,步幅極小,腰胯輕擺而身不晃,行如蓮瓣輕落,無半點聲響。

而她卻大剌剌邁進來,腳步虛浮,還碰倒了牆角花瓶:

「賴將在哪裡?」

這個時代,即便是平民庶人,也不會像她這樣走路。

我斂下眉眼,淡淡道:

「姐姐這話好沒有道理,我怎會知道府中下人蹤跡?」

心底暗忖,賴將的屍??,怕是早已在江中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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