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5章 蓋在奄奄一息的娼女身上
蓋在奄奄一息的娼女身上。
內袋裡,藏了,圓亮的,兩粒金子。
可憐的女人緊緊抓住,像抓住泥潭裡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從此,誤了終生。
我是怎麼知道的。就在半年後,府中闖進來一批蒙面黑衣人,他們說是要劫富濟貧,不滿我爹已久,在府中肆意刀戮。我爹的頭顱被砍下,丫鬟們也被拉入內堂,喘息求饒聲讓我從眼珠紅到眼眶。
爹沒有娶妻。
只有我一個庶女,姨娘早逝,並不受寵,住得也偏。
我鑽狗洞拼命往後山跑時,被個粗髯大漢攔住。
他手中的刀,還濺著血,那麼冰,那麼冷。
就要橫穿我肺腑時,晚娘及時趕到。
她顫顫巍巍抄起石塊,砸向那人的腦殼,血染在臉上,透著股茫然倉皇的好看。
漢子倒下,她亦軟了腿,是我又撿起石頭補刀,提醒她要藏起屍??。
那晚,在草垛裡。
女人溫軟而又顫抖的身體緊緊將我護在懷中,後牆陰暗粘膩的青苔抵住我的肩胛骨。
冷與熱交鋒,她的淚珠流經我的臉頰。透過躲藏的縫隙,我看見外面刀聲震天,目之所及,一片猩紅。
他們放了把火。
滾滾的濃霧裡,晚娘一下一下地拍著我肩,顛來倒去地喊,『清儀,別怕』。
我不怕,是她怕。
後來她揹著我,一步三晃,逃到山上,呼哧呼哧地喘氣,蓋過訥訥的輕聲:
「......你是他的女兒,我就算死,也會救你的......看著你長大。」
真情和假意,我分得清。
但那時,我不喜歡晚娘。
她聖母心,戀愛腦,因為兩粒金子,就糊塗地把餘生賭下。這樣不清醒且極度缺愛的人,稍見些微光明就當作畢生救贖,為此奮不顧身。
這根基實在薄弱,將來保不齊再見了別的好,會將我丟下。
我只是離不開她。
再有心算,我也不過六歲。稚嫩的身體扛不住躲藏,我需要她帶著我逃,需要攀附在她身上求活。
我騙她自己是父親最寵愛的女兒,一遍遍鼓勵附和她的過往,耳朵都起了繭子,吊起似是而非的胡蘿蔔:
「唔。」佯裝起小孩子的天真:「爹爹也跟我提過你......」
——多麼卑劣、無恥、骯髒。
和我的父親如出一轍。
沒人會懷疑幼童的話。我的神情是何等爛漫。
每聽聞此,晚娘總會泛紅了臉,眼風柔軟,無措地絞起帕子,受寵若驚:
「大人真這麼說我......我......」
偶爾也會哭,摟著我,肝腸寸斷:
「他個白玉似的人,老天無眼,怎遭了這樣的劫——」
別吧。
老天爺要是長了眼。
他只會死得更慘。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晚娘對我的好。看她得了三文銅板要為我花兩文,還餘一文攢給我做嫁妝。像貪婪的蝗蟲,無情齧咬著她的血肉。
因為那時,我想,她總會拋下我的。
我要在那天來到之前,把自己的後路留好。
我不信真情,爹只顧往上巴結,永遠都是醉醺醺的;下人們會看菜下碟,對我總是剋扣冷漠的。
我吸收著怨恨長大,像菜缸裡扭動的鹽蟲,從來沒見過甜,也不敢信世上有甜。
果然,這機會很快到來。
六歲生辰那天,一場高熱要了我半條命。
我燒得昏昏沉沉,蜷縮在草蓆上,用盡渾身解數,裝哭、求饒、撒潑。
甚至把晚娘的手腕抓出血痕。
求她不要丟下我,不要覺得我是個累贅。
可她還是一根一根掰開了我的手指,沉浮裡,我聽不見她的聲音,看不見她的焦灼。
滿心倦厭和絕望在我心田擁堵,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再注意一點,為什麼要下水給她挖蓮藕做粥,為什麼聽到別的孩童罵她要打成一團。
城外專治傷寒的郎中,診金是一個她要賣兩年繡帕也無法企及的價格,我一定要被放棄了......
我永生難忘。
那晚,她是如何踉蹌地跑回來。身攜著冰寒之氣,裙裾邊泛有腥紅血絲。
眼底濃濃的擔憂與焦慮。
記得她將我扶起,小心吹涼滾燙的藥碗,手還在發抖,清苦的藥香縈在鼻尖,她說:
「清儀,苦命的孩子,喝吧,喝了就會好。」
更記得她守在床邊,幾個日夜未曾閤眼。
——晚娘哪來的錢?
我們連住處都是山間遺棄的獵屋。
是大戶安氏。
貴妃的幼弟腦滿腸肥,修道修岔了路,堅信以美人血做引子能長生。多年來,重金收購。
側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晚娘在其中搖晃,坐在黃梨桌前,眉目不安,霜雪凝過的皓腕端正擺在上面。刺哩一聲響,血嘩啦嘩啦,集了滿碗。
她囁喏地拉住家丁衣襬:
「......我有個孩子要吃藥,也到生辰了,老爺,再放一碗吧。」
世人都說,母親的乳汁是由血化來的。
我赤條條來到這個人間,靠著米糊米粥熬過懵懂的嬰孩期,過早地在冰天雪地裡,把一顆心臟凍僵。卻在六歲這年,飲了十二副藥貼,每一盞,都摻雜過她的血。
所以我該叫她這聲娘。
只可惜。
孩童時的我,既不柔軟,也不溫馴。
她最終也沒有聽到過。
即便最脆弱的時候,我撲進她懷裡,一邊哭一邊咳嗽,說的也是:「晚娘,你真是,蠢死了......」
然後。
她就笑了。
像一盞小小的、金黃色的,向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