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22章 殿下
「殿下,家仇未報,何談婚嫁?臣女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還未來得及說——」
我看向室內其他人,話語停在咽喉裡,長公主明瞭,讓人都退下,暗衛在四周戒嚴。
我才繼續說道:
「安氏一族,要造反。」
長公主親自給我倒茶。
我看著熱氣氤氳,綠葉在其中浮沉:「貴妃的幼弟被過繼到了淮安,這事您是知道的。皇家也派人監察了他幾年,他暴戾紈絝,腦滿腸肥,是個十足十的草包。」
「幾年前,他更是相信美人血能長生,用來煉丹,四處尋方問藥,還養了一府的道士,皇家這才將暗衛撤走。」
我垂下眼睛,語氣淡淡:
「道士不是養來煉丹的,是用來造火藥的。」
——這在這個時代過於先進。
還是得益於那縷生魂。
讓我想明白。
她備嫁期間,幾次來我面前炫耀,說漏了嘴:
「呵,你不就是藉著祭祖時,察覺到了安大人在祭壇下面埋著的火藥,救了一干皇室子弟,這才被皇家接納。太子更是把你寵上天,為你解散六院,要一雙人。等著吧,這一切都會是我的了。」
她如此有恃無恐,把底牌都漏出來。
無非是當晚買通了刀手,覺得一個死人知道些東西也無傷大雅。
我喝了口茶,潤著嗓子道:
「我全家死於『流民暴亂』,可之後怎麼查也查不到刀手資訊。後來衛藺......衛大人曾調閱過當時的卷宗,上面的痕跡很乾淨,找不出紕漏。殿下,一個草包,如果能有這麼大的力量,那他還是草包嗎?」
長公主沉默片刻:「你有什麼證據嗎?」
「沒有。」
我想了想:「但值得一賭,不是嗎?」
「太子的婚期將近,如果臣女沒猜錯的話,殿下是想在那日動手吧?不如留一個缺口,放假太子走。
安大人為不惹皇家猜疑,明知那些女人有問題,還是全部收了,她們送來的補藥更是照喝不誤。
——皇帝只留下他一脈,可沒答應要讓他傳有子嗣。假太子作為安氏唯一的希望,他逃走後,安大人一定會找到他,並不遺餘力幫他復辟。而那時,正是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聽完這一切後,長公主久久沒有說話。
她深深地看我一眼:
「你確實是個了不得的姑娘,身世沒有侷限你的視線,難怪本宮那個侄子喜歡你。
「如果你所言為真,那你的確幫了皇家一個大忙,說吧,你想要什麼?能力範圍內,本宮皆允你。」
上位者的感激,最好現在就用掉。
不然過期作廢,多年後,再被上位者想起,如鯁在喉,難免重複下一個『安貴妃』的悲劇。
我認真思考,早有成壑。
長公主以為我要憑此做籌碼,肖想太子妃位置,還提醒了一句:
「太貪心可不好。」
可我卻說:
「若公主真想賞我,烏衣巷裡有個乞兒,我承過他母子的恩情,還請殿下給他們一個身份,保衣食無憂。」
嬤嬤的身份我在故事裡隱去了。
我和晚娘得不到的安寧,希望他們母子如願。
長公主有些驚訝:「就這?」
她追問:「你沒有關於自己的嗎?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低下頭,開始褪手腕上的鐲子,恭敬放在桌案一角,聲音輕輕的,不帶任何情緒:
「關於我自己嘛。有的,殿下,我想要一個人命。」
——黎妙兒。
她必須死。
而且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她所追逐的一切,最後卻棄她如敝履,只有這樣,或許,那墓地裡葬著的,才能是真正的族姐。
不至成為一抹孤魂。
入侯府那年,我承過的溫情,現在,得還了。
我整了整衣衫,下跪告辭。
視線再沒瞥過那個鐲子,細蓮步,間距不過三寸,一步都沒踏錯,像是毫無留戀一般。
連長公主都按捺不住。
在我將要走出房間的時候。
她突然出聲問我:
「那......衛藺呢?」
「你就沒有向本宮,求得關於他的事情?或許本宮能幫你呢?」
我笑著搖頭:
「臣女有的是和大理寺評事的婚事,和東宮太子並不相關。」
本就是樁錯。
何必呢?
原本故事線的一切波折都不會再發生,我和衛藺的感情沒機會升溫,他地位尚不穩固,又何必再起波瀾?
嫁入東宮為妾?
或許吧,只要下了這個決心,我總能在其中刀出一條血路,得到衛藺的寵愛也並不難......
可那又如何呢?
當初的貴妃寵冠六宮,皇帝對她未嘗沒有真心。
最後還不是落了個瘋瘋癲癲的結局?
這不是我想要的。
與其之後相看兩厭再相刀,不如把這一切都留在最初的模樣,起碼心裡念著他時,只有美好。
我向前走去。
步步生蓮,步步沉穩。
直到出了公主府很遠,在一個偏僻的巷陌裡。
一瞬間,淚如雨下。
23
那晚的事情並沒有跟衛藺通氣。
所以他真的找了我很久。
白皙的臉龐透著蠟黃,眼底下一層烏青,甚至連稀疏的胡茬也冒了出來。一向愛潔的他,領口的盤扣都歪了幾顆。
我明白。
他這幾天,沒有睡好,或者說,根本沒有睡。
可長公主需要扣我為質,協同她查清多年前那樁往事的絲絲縷縷,今日這場鬧劇,一大半的證據都是出自我手。
終於真相大白。
眾人簇擁在衛藺身邊,熙熙攘攘,恭維奉承,我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裡,叫來一個掌事,託她將族姐的屍??送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