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4章 神情尚帶些笑意
神情尚帶些笑意,只在聞此話後,迅速進入凍期,結了霜雪,莫測高深:
「你真這麼想?」
我點頭。
他彎下身子,默了一默,諷道:「如你所說,姑娘真算男人夢寐以求的賢妻。要為你請個貞獎不用?」
陰陽完後,轉身就走。
還帶走了我手中的風燈。
不是,他有病吧?
我站在黑夜裡,摸索著往回走,險撞在樹幹上,磕磕絆絆很久,才等來找我的丫鬟。
她紮了兩根新鮮的髮帶。
是張揚、豔麗、又貴重的紅色。
我又想起那件猩猩氈。
露出了愉悅的微笑。
......
族姐落選那天,京中下了一場大雨。
暴雨傾盆,她出了宗堂,在夜色裡,邊跑邊哭。
僅僅撂了如意,上位者隨手的一個舉動,便讓她從賢良淑德、炙手可熱的侯府貴女,變成了人人唾棄、父母責詈的落湯雞。
為太子遴選嬪妃這樣重要的場合。
長公主自要出席。
看見了族姐身穿的那件火紅斗篷,臉色遽然一變。
——就在不久前,我於眾目睽睽下落水,身披此衣,外男衛藺將我攬在懷中。他的手,摸過緞面。
即便,族姐本人無辜。即便,衛藺已與我訂下婚約。即便,族姐慧名遠揚。即便,事出從急。
皇家卻容不得一絲汙垢的兒媳。
長公主不動聲色地搖頭。
如意便在她額頭轉了個彎兒,落到一旁的將軍千金手中。
開心嗎,族姐。
你不是想改變生魂訴諸於你的命運嗎,現在,我將它從根上斷了。
滂沱雨夜,黎妙兒向我的院中跑來。
我站在窗前,看她摔倒在水坑裡,貴重的猩猩氈濺滿泥點,拖得她狼狽又笨重,爬不起來。
於是把它解下,氣急敗壞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兩腳。
我又看見那個猙獰的魂魄。
在她體內,嘶鳴哀嚎——
「為什麼,劇情發生改變?書中,明明中選了!都是這個賤人,從中攪和,她不過一個仰人鼻息的小小庶女,憑什麼將來要居於坤寧,母儀天下?」
「是她搶了你的氣運,才成為女主!」
「刀了她,刀了她!」
門被叩響。
黎妙兒雙眼通紅,鬢溼釵環散。
連守夜的小丫鬟都嚇了一跳。
我取了一把傘,撐開,不慌不忙地踱步到她身前,學著她的語氣,殷殷關心:
「族姐,你來這做什麼,雨水大,仔細著涼。」
她惡狠狠地推開。
和異魂漸漸融合,戾氣驚人。
雨水從她痛苦的輪廓淌過,她聲音尖銳:
「清儀,我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算計於我?
世間對女子向來苛刻。
你可知,我被太子退婚,日後嫁人便再難了。連父親都責我閉門抄經,自省己過。可我有什麼錯,不過是憐你,借給你一身衣服而已......」
她的臉其實很好看。
我剛入侯府,隔著曲折的遊廊,她向我走來,柔軟的手搭上我額頭,垂眸輕笑:「我是姐姐。清儀,往後這便是你的家了。」
過往的記憶在我心上劃出刻痕。
我彎腰,撿起竹傘。
水珠從腫脹的腕間滴落,冰冷的緩痛,慢條斯理:
「原來族姐也知道,女子不易,婚嫁事關重要。可為什麼,搭起箭鏃射向我時,沒這麼想過?」
「你想我離開京都,不惜撒謊編造出命理相沖的言論。你要嫁太子,我就得嫁賴將。我不喜歡這個安排,所以爭了一把,如今箭鏃調轉,射進你的眉心,族姐卻來質問我為何。
好問題。我也想問族姐,你真的清醒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握住她的手。
喝問在雨幕裡刺耳驚心:
「你從來沒為我想過,我不怪你。可看在從前你照料過我的份上,族姐,我給你個忠告。」
「與虎謀皮,會被虎噬。這世上從來沒有既定的命運,如果有,那反抗也註定是命運的一環。」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雞鳴寺的桃花開了,族姐,你我許久未去,不若一同去看看吧。那裡有位得道高僧,曾是帝師,能鎮鬼喚魂,我想,我們都有些問題,要去解惑......」
她甩開了我的手。
竹傘在空中轉了兩圈,雨打在臉上,嘩啦嘩啦,有些疼。
她提起裙襬。
面色蒼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是黎清儀,我們的姐妹情分,至此便斷了。」
族姐走後。
我重去沐了個浴,水汽氤氳裡,昏昏然竟有些睏意。朦朧中,有一幀瞬間閃過衛藺那不大好看的臉色,心尖短促一抽——
我嫁的明明是他,和太子有什麼瓜葛?
那個異魂所言的命運。從前難當回事,我忙於大海撈針,查出過去真相,心力有限,但隨著出嫁的日子愈近,那種緊迫的厄感也如影隨形。
半夢半醒浮沉之間,我又夢到了往事。
——風月樓,晚娘子。
我捨命撞上太子轎輦,厚顏留滯京都,精心謀劃一切的理由。
我想她了。
她是個娼妓,可我該喚她聲孃親。
5
舊年月在夢中流淌。
回到多年前的江南淮安。
我的父親,黎莊,是有名的庸官。
白瞎了那副玉骨皮囊,捨近求遠,從京都跑到金陵,靠著諂媚巴結貴妃的幼弟而爬到淮安令的位置,極盡狗腿。
他這一生,只做過一件好事,就是在晚娘被扔到花樓外等死時,動了善心。
那天大雪綿綿......
清明公子,俯身,解下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