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2章 想得倒美
想得倒美。
我特意穿得很少。
鵝黃裙,雲鴉髻,飄然的錦緞被吹得起舞,好像繁盛園子裡的一隻花蝴蝶。
蝴蝶此刻正心懷不軌,蓄勢待發。
我在荷塘繞了三圈,先等來了族姐黎妙兒。
她咬著唇:「清儀,你在這做什麼,風口大,仔細著涼。」
我沒理她。
黎妙兒的眼下有一層烏青,脂粉都遮不住。
她昨晚沒睡著,輾轉了整夜。
「我也是為你好......衛藺不是良人。」
她主動搭話,絞盡腦汁:
「賴將雖,雖在外面張牙舞爪,不過有著父親提點,又是我們侯府的人,無論如何,他定不會對你也這樣......」
我打斷:「對我怎樣?原來姐姐也聽過的,他嗜酒賭錢打女人,我只當姐姐不知,一門心思為我尋個好人家,早日將我送出侯府呢。」
「不、不是這樣的。清儀,我,我......」
她眼神飄忽。
又露出那副無措倉皇的模樣。
不知何故,她畏懼我,卻不敢把事做絕。
思來想去,既想送走我這個『禍患』,又想我心甘情願、體諒她的苦衷。
利益和良心都要攥緊,慷他人之慨,毀別姓命運,用模糊不清的話語和幾滴鱷魚淚,高高培根起自身的慈悲。
多擰巴的偽善。
我對她的心思摸得門清。
兩年前,險被人販子擄走後,我就收買了個丫鬟。錢是一文沒有,但我通些醫術,治好了她的老子娘。
丫鬟投桃報李,會在當值時,記下族姐的言行,講給我聽。
無傷大雅的閨閣話。
零零散散,本沒什麼。
可日積月累,連在一起,倒能從中窺些門道。
黎妙兒真的很愛自言自語,沒有頭腦。
「清儀是我族妹,我不能這樣待她。
」
「你說的那些未來,我不會信。危言聳聽,還妄操控我的身子,明日我就稟了父親去禪寺請高僧回來。」
「怎麼可能,每一樁都對上了......」
「我......真的會被她害死嗎?」
「先下手為強,我沒錯,只是想活命,改變命運而已。」
是的。
黎妙兒的體內住有一抹孤魂,偶爾我能看見一個影子。
出塵的臉上被愛與恨猙獰,大聲尖叫著,『趕走黎清儀』,日日夜夜的洗腦,她已深信不疑。
好可憐哦。
如果為了自身活得更好,就可以不擇一切手段、踩著別人肩頭向上爬的話。
那麼妙兒,你也會理解我的吧。
想到這,我不由彎了彎唇角:
「開玩笑的,族姐做的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在。婚不婚事的,原是叔伯說了算,哪有我們女兒家置喙的道理。」
抖了抖肩,顫道:「只是在這裡站久了,吃風受不住,我有些冷......」
立有僕婢要去拿衣。
卻被族姐制止,她解下身上的斗篷,親自給我披上,如釋重負。
火紅的猩猩氈。
百蝶穿花攢雲紋,宮裡賞的東西,真漂亮。
我握住她的手:「謝謝姐姐,衣服我會洗乾淨的。」
她作不在意狀。
展顏道:「不過是個死物,清儀,你能明白我的苦心,便是最好。」
我明白的呀。
姐姐。你要做壞事,還要好名聲。
貪心不好。
我眷戀地撫摸上名貴毛氈,華豔而又隆重,它並不知道自己正在招來什麼樣的蝨子。
在族姐身影徹底從拐角消失後。
我毫不留情地將斗篷扔在地上,踩歪了鵝卵石,失足滑進荷花塘。
就剛剛。
我眼尖地瞥見一雙靴子,青面底,高雲履,尖頭縫。
藏藍的朝袍打著褂。
衛藺。
在這個四周無人,料峭的初春,少女不幸落水,聲音哀切,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何況,我打聽過,他家境,簡單餘裕而田百畝;他為人,向有俠義之心。
連個流膿癩瘡的乞兒,都能彎腰抱進懷中。
下屬勸他,有髒疫,當心傳染。
他懶懶一挑眉:「那還不在他傳給我之前,速去拿帖請了郎中,將人治好?」
說這話時。
眉眼恣意又灑脫,背後陽光萬丈。
我在一街之隔的保善堂,拎著藥包。
細繩兒輕晃,我心兒微漾——
侯府近來管控得極其嚴格,已在為我挑選夫君,做族中助力。
如果一定要嫁人,我得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
衛藺是個不錯的夫君選項。
伏線近兩個月,我終在他的寡母面前刷了臉。
其時車軲轆損壞,她停滯在半道,我下車幫忙,處事得體,貌美端莊,展現良好的家世教養。
無意中透出的生辰八字,更經相士批算,是旺夫富貴命,乃天作之合。
毫不費力,吹動一張孝悌王牌,讓他來侯府提了親。
如果不是族姐攪和。
這該是多美滿的一樁姻緣。
3
天定的姻緣尚許能被打亂。
而我定的姻緣,除我不想要外,哪怕中間隔了萬壑千山,我也總要強求一把。
很久之前,我便明白,這世間事,人心欲,自己要的,自己便要去謀。求佛問道,均是無補,佛香嫋嫋,籠的是希望渺渺。
所以現在我泡進水中。
氣泡咕嚕咕嚕,嗆入了喉腔,咳得眼珠子都泛紅,玲瓏的身段被浸溼,若隱若現。
我踩著水,下半身穩如磐石,上半身,花枝亂顫。
伸手,哀求:「......救我。」
眼眶含淚,欲泣泫然。
對著鏡子練過無數遍,別有一番風流寫意,自己看了都憐愛。我不信會有男人不心動。
——除非衛藺是個太監。
他還真是。
日暮的光透過花葉間的縫隙,斑駁又明亮,分散灑在白瞎了漂亮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