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與珠_第7章 狠狠觸動他的共情心
狠狠觸動他的共情心,看我手腳也算伶俐,索性留我做學徒,幫著病人收拾嘔物,能得些碎末殘須,換回晚娘的命。
她是在半年後才能下床的。
那天日暮的餘暉灑滿人間,慈悲地漏進破落瓦簷,坐上她的肩頭。
她又在繡帕子了,殘缺的指甲蓋如天邊月牙。
我們激烈爭吵。
她的無害是團棉花,讓我淤堵於心。
終於在提及我爹時,到達巔峰。
「墨寶,哈?只有在你眼裡才算個寶——被我燒了,晚娘,天氣很冷,柴火不需要錢嗎?」
「那你也不能......那是你爹留下的東西,萬一藏著什麼線索......」
我打斷,拔高音量:
「行了吧,晚娘,我都比你明白。他就是一個貪官!你話本看太多了,忍辱負重、被所有人都誤解,時隔多年,才能清明於天下的橋段,都是編出來騙你這種蠢貨的。」
「他能有什麼苦衷,貪財好色而已。當初扔給你的披風,說不定根本就不知道里面還藏著兩粒金子。能從死人手裡扣錢,你真當他是什麼好的......」
『啪』地一聲耳光。
笸籮跌落,她的眼底含滿羞惱的淚:
「清儀,誰教你說出這樣大逆的話?他是你爹,人人都可以罵他,你不可以。」
她打我!她第一次打我!
為了個賤男人。
我的臉頰紅腫,心尖泛酸。
她終於軟了音,要來哄我,卻被我狠狠推開,嗆著淚就跑出了門。
從記事起,我捱過的打,要比天上星星還多。姨娘早早死去,奶媽是個刻薄的,我爹根本不信我,一告了狀回來便要捱打。後面的僕人,也總很刁鑽。
可從來沒有這樣委屈過。
眼淚根本止不住。
我邊哭邊跑,在熟悉的山澗,撩把冷水洗臉。一個抬頭,正撞見對岸,纏綿繞成結的蛇窩。
火紅的信,垂直的眼,通體碧綠的顏色,在最後一縷泯滅日光下,尖長吻部如地獄無常在微笑。
於是我立刻就不難過了。
7
我在馬郎中的醫館學到些微末本領,看過的圖解書也雜,過目不忘般還原了書中的捕蛇簍。
小小的身影,躡著手腳,攀到樹上,將一窩蛇都網在了彀中。
毒蛇的獠牙是我的具象。
我和它們一同嘶吼,露出睚眥必報的笑容。
給病人清理嘔物的同時,我不忘盯緊斐家的一舉一動——
這個老來子,無惡不作的二少,性虐成癖,隔段時間都要去花樓洩慾。每歸家時,天色都晚。這並不如何光彩,又要躲避宵禁,便會走條小道,坐在轎中微憩,只隨從幾個家丁小廝。
這是我最好的下手時機。
面無表情抹起袖子。
我的胳膊,我的肩頸,我的臉龐。
青青紫紫,藥草和肌膚碰撞,留下暴虐後悽慘的餘痕。
頭髮散開,黑葡萄般的眼珠被淚水氤氳,看上去多可憐。我真的很能發揮好小孩子的優勢。然後猛地衝出巷角,正撞在轎抬的硬衣上。
轎體微抖。
轎簾兒掀開,短命鬼暴虐的視線在我頭上逡巡:
「又是哪個晦氣的東西,還不快拖下去。」
就在兩天前,他剛打死了個攔路乞討的孩童。送來醫館時,渾身上下已沒一塊好肉,五官模糊。稍有不慎,這會是我的未來。
我瑟瑟發抖,哭:「老爺,救命。」
「城南孫捕頭是我爹,他吃醉了酒,砸暈我娘,現在還要追出來打我。
」
「求求您......求您發發慈悲。」
褂上鮮紅的血跡,腫脹淤青的皮膚,沒有絲毫懷疑,他信了我的話。
我在醫館沉默寡言,人人都叫我聲啞童,耳朵卻四面八方,收集著他們說的每一個字。抱怨、哀嚎、??吟......
條縷的資訊攢多了,也能成為我手中握住的無形利刃。
在絕境中割開一個口子。
我聽到心腹對他的低語,「孫捕頭......不好惹......」
果然,那暴虐變成玩味,他丟下一句:「你很幸運。」
揚長而去。
——我很幸運,『有』個好爹。
虐刀乞丐、娼女,和良民,尤其父親在職的良民,不能同日而語。
他也很幸運。
有個好爹。
一直被兜底,寵得太過,不明白在碾壓別人的同時要做好被報復的準備,時時刻刻,引頸待戮。
心跳聲在耳邊響起,加速,放大,震耳欲聾。太陽穴鼓鼓,噴張的血脈要突破藥色,我太興奮了。
沒有人,沒有任何人!
注意到,我起身時,在轎體上摸了兩把。
青色的藥粉灑在上面,鋪成月色下通往地獄的鱗。
芨芨草。
蛇聞之不忘,追之若渴。
好幸運哦。
他遇見一個不擇手段、滿腔壞水的我。
一切都將在今晚了結,我爹對晚娘的救贖算什麼,我要折磨過她的人、給她打上屈辱印記、讓她在夢中哭醒的人,徹底從這個世上消失。
太亢奮了,太稚嫩了,以至於清洗手時,遺留下袖口的粉末。
我志得意滿地開啟蛇簍,看蛇群如潮水湧出,沿著轎子的痕跡追上,匯成一條死亡的小河。
我也被溢進河中,手腕上凝出兩個深隘的小洞,冰冷的毒液爬滿全身,我的血裡,像有冰塊在搖晃。
肢體開始僵硬。
我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停在原地等死。劇烈的動作,會加速這個程式,讓我更痛苦。
可我不想,我想見晚娘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