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上門提親時,說岑家大郎有才,二郎有貌。
「正好配兩位小姐。」
「長子配長女,次子配次女。」
「有哥哥姐姐護著,弟弟妹妹的日子能差到哪裡去?」
上一世,的確如媒人所言。
我嫁給大郎,妹妹嫁給二郎。
我和大郎一起給弟弟妹妹收拾了好多年的爛攤子。
直到大郎為救二郎而死。
我以為,他會埋怨弟弟妹妹。
可他卻看著我平庸寡淡的臉流淚哀嘆:
「這一生太不值了。」
「我就不配有一個貌美的夫人嗎?」
他遺憾長逝。
我如遭雷擊。
原來收拾那些爛攤子時,他是心甘情願的。
不僅為了他的弟弟,還為了我的妹妹。
重來一世。
聽媒人說著這樣的話。
我只平靜道:
「算了吧,大郎無貌,二郎無才,兩個都非良配。」
01
媒人愣住。
我起身離開。
母親瞪著我,示意我坐下,見我腳步絲毫不停,只能尷尬地找補:
「我家大女兒是乖張了些,小女兒卻乖巧得很,是個貼心的,岑家那兩位郎君是怎樣的為人?」
媒人誇張地說起岑家大郎、二郎。
「大郎君極有才能,年紀輕輕就管著家裡的產業,好幾個鋪面,好多掌櫃聽他使喚,威風得不得了。」
「二郎君是出名的貌若潘安,多少姑娘都喜歡,但他偏要尋一個閤眼緣的、漂亮的......」
她大概是存心讓我後悔,聲音說得很大。
即便我離遠了,聲音也傳入耳中。
我輕笑一聲,思緒格外清朗。
她說的都對,但也不對。
02
岑家大郎岑文清的確管著家產,為人精明能幹。
可他一輩子都沒有享過福,一輩子都在為他弟弟弟媳操心。
二郎自幼受寵,養得驕縱。
娶了妹妹之後,兩人算是臭味相投。
好的時候,兩人泛舟湖上,縱馬青山,好不快活。
壞的時候,二郎踹壞屏風,妹妹就絞了衣裳。
一個宿在花樓裡整夜不歸,另一個就敢一日散去千金。
及至後來,鋪子賬面上入不敷出。
二郎跑出去躲清淨,妹妹回了孃家哭訴所託非人。
我和大郎不敢哭,不敢鬧。
哭了沒人心疼,鬧了也只會挨爹孃一頓罵。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還有無用的良善,將我們牢牢捆住。
最難的時候......
岑文清紅著眼睛說:「若有來生,不要再嫁給我了,太苦了,沒讓你享上一天福。」
我想起自己為什麼嫁給岑文清。
大概是明明是大郎二郎一起來相看。
可岑家父母的嘴裡十句裡九句半都是二郎。
「二郎自小就聰慧......」
「二郎小時候就有孝心......」
「我家二郎生得好,小時候街坊四鄰都想讓他去壓床,都想生這樣一個俊俏的小子。」
二郎,二郎。
都是二郎。
明明大郎也在這裡。
說說他的好,又能怎樣呢?
我抬眼看到了岑文清的臉,明明眼圈微微泛紅,卻努力地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了,眼淚就要掉下來,再挨一頓罵。
那時,我是心疼他的。
我覺得我們很像。
都是老實本分的普通孩子。
長得一般。
性情一般。
有些才幹。
但不足以被偏愛。
爹孃不疼,親友忽視。
在角落裡獨自一待就是一天。
及至後來,爹孃用輕慢的語氣說:「你和大郎倒是相配。」
我感受到了他們的輕視鄙夷。
很想懟他們一句:「你們意思我長得一般,不配找個好看的?」
忽然想到大郎的臉,又將這話嚥了下去。
我不可以說這樣的話。
若大郎聽到,會以為自己是將就。
他不是將就。
是我一開始就選定的人。
因為有一個天仙樣的妹妹,我很早就對漂亮的人無感。
我見過妹妹汙衊我時討厭的嘴臉。
見過她蠻橫不講理搶東西的樣子。
更討厭她總是贏,總是得意洋洋的樣子。
漂亮是很好,但品性更好。
我要找的是一個品性很好很好的人,好到那些漂亮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抱著這種心思,我嫁給了岑文清。
他的確很好,聰慧、內秀、仁義。
我很高興。
我更高興的是,這世間的財富不按相貌分配。
我和岑文清將公婆分給我們的鋪子經營得有聲有色。
我們幻想過將來。
生兩個孩子,一兒一女。
兒子娶妻,女兒招贅。
家業分兩份,他們各自管好自己。
可以互幫互助,但絕不會讓大的幫小的,女兒幫兒子。
必不讓他們受我們受過的苦。
可二郎和妹妹像是兩根棍子,將一場好夢絞得粉碎。
二郎後來得罪了匪徒,被人綁架。
岑文清拿錢去贖。
錢沒了,人也沒了。
臨死前,他心心念唸的依舊是讓我照顧好他的弟弟,我的妹妹。
在我應下後,他可能真的了無牽掛了,盯著我的臉,流出遺憾的淚水。
「我這一生真的太不值了。」
是啊。
太不值了。
他一輩子都沒有為自己活過。
我很可憐他。
如同可憐我自己。
他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流到耳際,心中的不甘傾瀉而出。
「爹孃為什麼這樣偏心呢?」
「難道我就不配娶一個貌美的姑娘為妻嗎?」
03
我懵了。
像有一道閃電在腦子裡來回亂竄,讓我忘了身在何處,心在何時。
直到岑文清真的被裝進棺材。
他的弟弟岑正巖跪在我面前,一下一下地扇自己巴掌,我才彷彿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