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爸爸_第23章 沉默

沉默。只有郭小雨斷續的抽泣。

程欣的帶著哭腔:小雨，媽媽只有你了......媽媽這輩子就剩下這點體面了......你就當為了媽媽，為了這個家，把這件事忘掉，好嗎?你自己想辦法，悄悄地，把它處理掉。多少錢媽媽給你。但別讓任何人知道。等過去了，媽媽帶你去旅遊，我們離開這裡散散心......

郭小雨的聲音有些顫抖:......我自己......想辦法?

程欣:對。網上不是有什麼諮詢嗎?你自己查查。找個靠譜的，私密的。媽媽給你錢。這是你自己的事，你必須自己承擔起來。

郭小雨:我......我害怕......

程欣:現在知道怕了?怕就記住這次的教訓!以後離所有男人遠點!記住，這件事，從這一刻起，只有你自己知道。如果你說出去，毀的不是你一個人，是你媽我，還有這個家!你想看到媽媽被所有人指指點點，看到這個家徹底垮掉嗎?

又是長久的沉默。

郭小雨聲音很輕:......我知道了，媽。

程欣:手機放下，睡覺。明天眼睛腫了，自己用冰敷敷。記住我說的話。

關門聲響起。

錄音又持續了十幾秒，只有女孩壓抑的哭泣，然後，錄音戛然而止。

方晴臉色慘白:「杜姐......這......程欣她......她早就知道!她不僅知道，她還逼小雨自己處理，還威脅她不準說出去!」

所有之前的困惑、矛盾、程欣那些過激的反應，此刻都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釋。

她不是在「懷疑」郭威，她是在急需一個替罪羊，來掩蓋自己早已知情的罪行。

她作為母親，在女兒最無助的時刻，不僅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為了維護自己可悲的「體面」

和搖搖欲墜的「家庭」,親手斬斷了女兒最後的求救繩索，將她推向了絕路，推向了那個她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網路上的「爸爸」。

她激烈的指控，是對自身罪責的瘋狂轉移。

她對汪洋的刻意淡化，是怕調查深入牽扯出更多。

她那三天的「失聯」,完全是因為不敢面對女兒可能真的「自己想辦法」去了的後果。

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女兒懷孕了，知道女兒在害怕，知道女兒可能會去找那個網友。

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縱容，甚至可能在心裡隱隱期待，那個「網友」能幫她「解決」掉這個棘手的「麻煩」。

她不是無辜的母親，她是這場悲劇冷眼旁觀的共謀。

「杜姐，我們......要抓她嗎?」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憤怒、寒意、無力感，洶湧而至。

抓她?以什麼罪名?遺棄?證據呢?這段錄音能證明她知情，能證明她冷漠，能證明她精神脅迫。

她完全可以辯稱，那是她慌亂之下錯誤的處理方式，是怕女兒名聲受損的「無奈之舉」。

而剛從深淵爬出來的郭小雨，必須重新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母親的傷害，比黃明山對她的傷害，更加致命。

35

「錄音原件和譯文，封存。歸入副卷。」我睜開眼，聲音沙啞,「不進入主卷宗，不移送檢察院。」

「杜隊!」方晴急道。

「抓一個黃明山，我們用了將近一百三十個影片鐵證。」

我看著她，無奈搖頭,「我們能拿這段錄音，把程欣怎麼樣?道德審判?輿論譴責?然後呢?讓郭小雨在失去一切之後，再親眼看著她的母親，因為『不夠愛她』、『太過自私』而受到些不痛不癢的懲罰?還是讓她在漫長的庭審和調查中，把傷口一次次撕開給所有人看?」

「難道就這麼算了?」方晴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明明可以阻止的!她明明能救她的!」

「她選擇了不救。但這些罪，法律管不了。有些懲罰，就是活著。」

我走到窗邊，陽光很好，但我只覺刺骨的冷。

我彷彿看到，在那個夜晚，郭小雨蜷縮在臥室的床上，在按下錄音鍵的那一刻，或許還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而她的母親，用那些冰冷的話語，親手掐滅了這最後的光，併為她指了一條通往懸崖的路。

然後關上門，回到了她冷漠的婚姻裡，維持著她體面的外殼。

而郭小雨，在黑暗中，握緊了手機，裡面有一個叫「爸爸」的人，是她在冰海里能看到的唯一浮木。

於是，她遊了過去。

迎接她的，是血??的蛛網。

我們沒有逮捕程欣。

有些真相，比手銬更沉重。

36

後來，郭小雨在方晴的長期心理輔導和幫助下，漸漸有了一絲生氣。

她決定離開潮陽，在遠方親戚的照看下，換一個城市重新讀高中。

臨走前，她來局裡道別，很安靜，也很禮貌。

程欣哭得幾乎暈厥，拉著女兒的手不肯放。

郭小雨輕輕抽回了手，抱了抱她，說:「媽，保重。」

然後她轉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杜警官，謝謝你們。」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好生活，小雨。」

她轉身走了，走向一個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的，未知的將來。

程欣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她保住了她的「體面」,她的「家」。

有些東西，從她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永遠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