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18章 可他不回來了
可他不回來了。
29
天黑下來,我沒地方去,就在城隍廟裡湊合一宿。
廟裡供著城隍爺,香火不旺,破破爛爛的。我找個角落窩著,迷迷糊糊睡過去。
半夜裡,忽然聽見有人進來。
我睜開眼,藉著月光看見一個人影,晃晃悠悠走進來,走到城隍爺面前,撲通跪下。
那人披頭散髮,衣裳破舊,身上一股酒氣,臭烘烘的。
他跪在那兒,也不磕頭,就那麼跪著。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他身上。
我看見他左邊袖子空蕩蕩的,垂在那兒,裡頭什麼都沒有。
我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那人跪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城隍爺,你倒是顯顯靈啊......」
「我求了你多少回了,你倒是讓我夢見她一回啊......」
「就一回......」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他說著說著,肩膀抖起來,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
「我求你了......讓我夢見她......就一回......」
我聽著那個聲音,渾身發冷。
這聲音我認得。
是六師兄。
我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他身後,停下。
他還在磕頭,磕得額頭出了血。
「六師兄。」我喊他。
他身子一僵。
慢慢轉過頭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我差點沒認出來。
那張臉,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鬍子拉碴的,全是皺紋。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我記憶裡的樣子。
他看著我,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小七?」他說,「我這是......又做夢了?」
我蹲下來,伸手摸他的臉。
涼的,糙的,是真的。
他愣住,然後猛地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緊,像怕我跑了。
「小七?」他聲音發抖,「真是你?」
我點頭,「是我。」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把我抱住,抱得死緊,緊得我喘不上氣。
「小七......小七......」他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
我聞見他身上的酒味,臭烘烘的,混著一股藥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腐朽氣息。
他抱了很久,才慢慢鬆開。
我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問他,「師兄,你的手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沒了。」
「怎麼沒的?」
他沒回答,只是擺擺手,「這些年你在山上還好嗎?他們呢?都還好嗎?」
他問了一大串,不等我回答,又自顧自地說道:「對了對了,我都忘了,大家都下山了,就剩你一個......」
他說著說著,忽然愣住,看著我問道:「那你怎麼下來的?你找到下山的路了?」
我點頭。
「那你有見過他們嗎?」他問,「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還有......五師姐。」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看著我的樣子,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怎麼了?」他問,「他們......他們怎麼了?」
「除了還沒找到五師姐,其他人都......」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就那麼看著我,看著看著,眼眶慢慢紅了。
「小七......」他聲音發顫,「他們都......都......」
我點點頭。
他閉上眼,靠在我肩上,半天沒動。
我感覺到他肩膀在抖。
城隍廟裡靜靜的,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我們身上。
過了很久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小七,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30
那天夜裡,六師兄跟我講了他的故事。
下山之後,他走了很多地方。
他去過北邊的雪山,去過南邊的瘴林,去過東邊的大海,去過西邊的荒漠。
他一邊走一邊喝酒,一邊喝酒一邊行俠仗義。
「我那時候可瀟灑了。
」他說,眼睛裡有一點光,「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見誰不順眼就打,見誰順眼就喝。江湖上都叫我逍遙劍客,說我酒喝得越多,劍就越快。」
他笑了笑,「其實哪有什麼快不快的,就是喝了酒不怕死罷了。」
後來他到了雲來城。
那天他在酒樓喝酒,看見樓下有一群人圍著個姑娘調戲,他喝得正高興,不想管閒事,可那群人太吵,吵得他喝不痛快。
他就下樓了。
三拳兩腳,把那群人打跑。
那姑娘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叫沈婉清。」她說,「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六師兄擺擺手,說不用謝,轉身就走。
可那姑娘追上來,說一定要報答他,請他吃飯。
六師兄說不用,他有酒就行。
姑娘說那請他喝酒。
六師兄就留下了。
「她家是城裡首富。」六師兄說,「她爹沈萬財,做綢緞生意發的家,城裡一半的鋪子都是他家的,她就帶我去她家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
「我那時候想,這姑娘真不錯,大方,爽快,長得也好看。」
他頓了頓,眼睛裡那點光暗下去。
「可我不喜歡她。」
「我心裡頭,早就有別人了。」
六師兄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子。
我小聲說道:「是五師姐?」
他猛地抬起頭,隨即像是自嘲的輕笑起來,「原來連你都知道了。」
「我在山上的時候,就喜歡她。」他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誰,「可我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我問。
他笑了笑,「你五師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到晚一門心思的擺弄她那藥田,採藥、曬藥、熬藥、嘗藥,我跟她說話,她嘴裡全是那些藥名,什麼黃芪當歸,什麼甘草白朮,聽得我頭疼。
」
「可她認真起來的樣子......好看。」
他眯起眼睛,像在回憶什麼。
「有一回我練劍劃傷了手,她給我上藥,她的手可軟了,輕輕的,一下一下的,我那傷口一點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