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8章 我蹲下來
我蹲下來,摸了摸那幾個字。
是二師兄的字。我認得。
撇是撇,捺是捺,一筆一劃,端端正正。他教我的時候說,字要寫正了,人才能站直。
可他的字被人砸了。
他人也被人弄沒了。
12
我在那塊石頭旁邊坐了很久。
坐到太陽偏西,坐到院子裡起了風,坐到有個人影晃進來。
是個老頭,弓著腰,提著個籃子,頭髮白得跟五師姐藥田裡的蒲公英似的,他走到院子裡,看見我,愣了一愣。
「你是......」他眯著眼睛打量我。
我站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頭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你是來找柳先生的?」
柳先生?我反應了一下,我並不知道二師兄的名字,沒想到和我一樣姓柳。
我點點頭。
老頭嘆了口氣,把籃子放下,從裡頭掏出幾根香,一疊紙錢。
「我來給先生燒點紙。」他說,「今兒是他忌日,也是我兒子的忌日。」
我看著他把香點上,把紙錢一張一張放進火裡。
火苗躥起來,又落下去。
「你認識他?」我問。
老頭搖搖頭:「不認識,沒見過面。」
「那你怎麼......」
老頭燒完最後一張紙錢,慢慢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我兒子是他學生。」
他指著院子外頭,往東邊指了指,「我家在東邊三十里外的劉家村,種地的,我兒子從小就喜歡讀書,可村裡沒先生,鎮上也沒有,只有私塾,要錢,上不起。」
「後來聽說城裡來了個先生,開書院,不收錢,誰都能來,我兒子就來了,來了三年,回去的時候,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老頭說話慢,一句一句的,像在撿地上的穀子那種珍惜。
「以前那孩子,悶,見人就躲,回來之後,會說話了,會說理了,還會寫字,過年的時候寫春聯,全村人都來找他寫。
」
「我問他在書院都學啥了,他說,先生教他,做人要站直。」
老頭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塊兒。
「我一個種地的,不懂啥大道理,可我知道,這個世道能讓俺兒子站直的人,一定是個好人,可惜好人不長命。。」
我沒說話。
風把紙錢的灰吹起來,落在我的鞋面上。
老頭收拾了籃子,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是他啥人?」
我想了想,說道:「他師弟。」
老頭愣了愣,然後點點頭,沒再問。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丟下一句話,「後頭那條巷子,往裡走,先生最後住那兒,一個人。」
13
老人說,文廟和朝廷不敢刀二師兄。
刀一個文聖,名聲太難聽,往後讀書人的筆桿子能戳死他們,所以他們用了一個更乾淨的辦法。
他們將二師兄軟禁在了一處別院中,那天,一群醉酒市井狂徒闖進了那裡。
巷子比我想的還深,兩邊牆高得把太陽擋得嚴嚴實實。
院門歪著,一推就倒。
裡頭空蕩蕩的,就一間破屋,窗戶紙早爛沒了,風灌進去,嗚嗚響。
我推開門。
屋裡什麼都沒有。
就一張木板床,歪在牆角,上頭的草墊子爛成黑乎乎的一團,地上有乾涸的水漬,有發黑的印子,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麼。
牆角有一堆灰燼。
我走過去,蹲下來。
灰燼一碰就散,我用手一點一點撥開。
手指觸到一片硬的東西。
我抽出來。
是半頁燒焦的紙,邊角捲曲發黑,只剩巴掌大一塊,上頭有幾個字。
我的手猛地一顫。
我瘋了一樣在灰燼裡翻找。
一片,兩片,三片。
有的燒得只剩一個角,有的還能看出半個句子,我把它們一片一片撿出來,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拼。
拼了整整兩個時辰。
一共十七片殘頁。
拼起來,這是一本沒寫完的書。
我捧著這些殘頁整整一夜。
就坐在那間破屋裡,坐在那堆灰燼旁邊,把那十七片殘頁翻來覆去地看。
有的字燒沒了,有的句子只剩一半,可看著看著,那些字忽然像活過來一樣,一個一個往我腦子裡鑽。
我想起他教我認字的時候,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小七,這念‘人’,一撇一捺,頂天立地。」
我想起他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嘴裡唸叨,「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我想起他那一屋子書,說我全看完了,他就回來。
可我全看完了,他沒回來。
我閉上眼。
眼前忽然亮了。
我站在山門裡,推開二師兄那間堆滿書的屋子,那些我一本一本啃過的書,全都在。
以前我並不懂書裡的意思,只是一門心思想著趕快讀完,可這一次,它們動了。
每一本都自己翻開,書頁嘩啦啦響,上頭的字像螢火蟲一樣飛出來,一個一個,一片一片,圍著我轉。
我聽見二師兄的聲音。
「小七,這念‘人’。」
「小七,‘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跟我念。」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那些字越飛越快,越飛越近,最後全往我身上撞。
撞進我腦子裡,撞進我心裡,撞進我骨頭縫裡。
我抬起頭。
剎那間,二師兄的身影出現在屋子中間,穿著那件舊青衫,背對著我。
我想喊他,喊不出聲。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
和以前一樣,溫和的,耐心的,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說:「小七,書看完了?」
我點頭。
他說,「懂了?」
我搖頭。
他又笑了,「不急,慢慢來。
」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