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22章 六師兄跪在她面前
六師兄跪在她面前,用僅剩的左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瘦得只剩骨頭。
「師姐。」他喊她,「師姐你醒醒。」
她慢慢睜開眼,看著他。
看著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像山上的時候一樣。
「六師弟......」她喊他,忽然聲音一抖,「你的手呢?」
他沒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她看著他的被鮮血染紅的半邊身軀,眼睛裡的光暗了暗。
「疼嗎?」
他搖頭。
她笑了笑,「騙人。」
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臉,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
他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她的手涼,他的臉熱。
「師姐。」他說,「你別走。」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六師弟......」她喊他,聲音越來越輕,「我有句話......一直想問你......」
「你問。」他說,「你問什麼都行。」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喜歡過我嗎?」
他愣住,然後笑了。
笑得眼淚往下掉。
「喜歡。」他說,「喜歡得不得了。」
「從山上就喜歡。」
「喜歡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
「喜歡到不敢跟你說。」
她聽著,眼睛裡的光亮了一下。
「真的?你再說一遍」
「真的,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五師姐笑了,笑得特別好看。
「那就好,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她閉上眼睛。
手從他手裡滑下去。
他握著那隻手,握得緊緊的,可那手越來越涼,越來越硬。
那張臉上,全是皺紋,全是褶子,老得不像樣子。
可在六師兄眼裡,她還是山上的樣子。
年輕,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37
我聽完了六師兄的故事,坐在城隍廟的破門檻上,半天說不出話。
月光從頭頂漏下來,照在他身上,他就那麼坐著,靠著門框,空蕩蕩的右邊袖子垂在地上,左邊那隻手抱著一個罈子,抱得緊緊的。
那是五師姐的骨灰。
他說,他把她燒了,裝在罈子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我怕她一個人在那邊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腦子裡亂得很,一會兒是五師姐的模樣,她揹著她那個當命根子的藥箱。
一會兒又是六師兄剛才說的那些話。
我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把破木劍,劍身上那道裂痕還在,縫縫補補的,跟我的心思一樣亂。
「六師兄。」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他扭頭看我。
我把那把破木劍拿出來,遞到他面前。
「劍斷了。」我說,「你能再幫我做一把新的嗎?」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把劍。
劍身上全是豁口,裂痕從中間一直延伸到劍柄,我用布條纏了一道又一道,纏得亂七八糟的。
他伸手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小七,你還留著呢?」
我點頭。
「我等你回來給我換新的。」我說,「等了可久了。」
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那把劍,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底下,我看見他眼眶紅了。
「好。」他說,聲音有點抖,「我給你做,做一把最好的。」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熱了。
他就那麼坐著,抱著那把破木劍,忽然說道:「小七,我想回山上去。」
我看著他。
「去照顧師姐的園子。」六師兄看著懷中的骨灰罈說道,「她那片藥田,我怕荒了,她那麼稀罕那些東西,要是荒了,她在那邊該惦記了。」
我點點頭。
「嗯,我們一起回去。」
他抬頭看我。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山下一點都不好。」我說,「如果,如果當初大家都不下山該有多好。」
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月光底下,我們倆就那麼站著,一個抱著骨灰罈子,一個抱著破木劍,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走吧。」他說。
「現在?」
「現在。」
我們就這麼上路了。
從雲來城出來,一路往北走。
六師兄走得不快,他身子虛,走幾步就喘,可他不肯停,就那麼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走在他旁邊,有時候扶他一把,他也不推,就由著我扶。
路上我們沒怎麼說話。
偶爾停下來歇腳,他就抱著那個罈子發呆,眼睛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也不問,就蹲在旁邊,陪著他發呆。
走了好幾個月,終於看見那座山了。
遠遠的,就那麼立在天邊,青濛濛的,跟我記憶裡一模一樣。
六師兄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到了。」他說。
我點頭,「到了。」
我們又往前走。
走到山腳下,太陽正好落下去,天邊燒成一片紅。
我看著那片紅霞,忽然想起大師兄下山那天,天邊也是這麼紅的。
就在我一隻腳踏上山路的時候。
轟——
天忽然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猛地一下子暗下來,像誰把燈吹滅了。
我抬頭看,天邊那片紅霞沒了,換成了烏壓壓的黑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湧得飛快,眨眼就把整個天都遮住了。
風起來了。
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能把人吹起來的風,呼呼地刮,颳得地上的石子亂滾,颳得路邊的樹東倒西歪。
我一把抓住六師兄,把他拽到身後。
「六師兄!」
他沒說話,只是抬頭看著天。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上那團黑雲,正在往下壓。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雲裡落下來。
又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山裡衝出來。
兩股力量在天上撞在一起,撞得整個天地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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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威滾滾而來。
我站在山腳下,抬頭望著那片壓下來的黑雲,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