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9章 我急得想追
我急得想追,可腿邁不動。
「二師兄!二師兄你等等——」
他沒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就那麼站著。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風一樣。
「小七,你讀書是為了什麼。」
我猛地睜開眼。
月光照在我臉上,冷冷的。
我還跪在那間破屋裡,還跪在那堆灰燼前。
懷裡抱著那十七片殘頁。
我低頭看。
那些殘頁上的字,一個一個,都在我腦子裡。
不是記著,是在那兒。
每一個字,每一筆每一劃,都在。
我能感覺到二師兄寫下每一個字時的情緒。
寫那些道理的時候,他是平靜的,篤定的,眼睛裡是有光的。
寫到後來,字變了。
憤怒。不甘。悲涼。
還有......
放不下。
那些沒寫完的句子,我知道他要寫什麼。
那些沒說完的道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都在我心裡。
忽然,我感覺??口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有什麼東西從那些殘頁裡流出來,流進我手裡,從手裡流進胳膊,從胳膊流進??口,從??口流遍全身。
一股暖意在我身體裡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口,不動了。
我低下頭看。
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知道,它在。
二師兄的「文道」,在我身上。
那些他沒寫完的文章。
那些他沒說完的道理。
那些他想讓世人知道的東西。
當我走出巷子,外頭站著不少人。
是那個燒紙的老漢,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有老有少,他們看著我,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老漢往前走了一步,「小先生,我們一直希望能再有一個像柳先生那樣的聖人,願意教我們這種人道理,願意傳授給我們他的學問。
」
我頓了頓。
「你們願意聽嗎?」
那群人互相看看。
這時,一個可愛的小丫頭小心地走出來。
「孃親說,柳先生教過爹爹識字,可是爹爹不在了,柳先生也不在了,我想學,你可以做我的先生嗎?」
我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殘頁。
忽然我似乎明白了二師兄為什麼要我讀書,不是為了下山,也不是為了等他回來。
我摸著小丫頭的腦袋微微一笑。
「好啊!那就從第一篇講起吧!」
14
那天之後,我就在浩然書院的廢墟里開了講。
沒有學堂,就在那片荒草地上,搬幾塊石頭當凳子,拿燒焦的木棍在地上寫字。
第一天來了七個人。
那個燒紙的老漢,還有他帶來的三個後生,最後是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叫阿寧。
我站在那塊寫著「有教」的半截石頭旁邊,手裡攥著燒焦的木棍,忽然有點慌。
二師兄當年第一次講學,也是這樣嗎?
「今天講第一篇。」我說,「從識字開始。」
木棍在地上劃拉,一筆一劃,二師兄的字從我手裡出來,像他握著我的手在寫。
阿寧蹲在最前頭,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地上的字,一眨不眨。
那三個後生裡頭,有個叫大牛的,粗手粗腳,握著木棍在地上描,描得滿頭大汗,嘴裡唸唸有詞。
講到太陽落山,我嗓子冒煙,腿也酸了。
阿寧跑過來,遞給我一個窩頭,熱乎的。
「先生,給你吃。」
我愣了一下。
活了這麼大,頭一回有人喊我先生。
窩頭塞進嘴裡,有點硬,但甜。
15
慢慢的,來聽課的人越來越多
有扛鋤頭的莊稼漢,有刀豬的屠夫,有挑擔子的小販,有蓬頭垢面的乞兒,有抱著孩子的婦人。
他們坐在泥地裡,坐在石頭上,坐在自己帶的破席子上,聽我講二師兄的書,聽我講那些他們從來沒聽過的道理。
「民為貴,社稷次之。」
「啥叫民?」刀豬的問。
我說道:「你就是民。」
他又問,「那我貴在哪兒?」
我想了想,指著他的刀豬刀,「你一刀下去,能讓人吃上肉,這就是貴。」
他笑了,笑完又愣住,好像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值錢。
阿寧還是蹲在最前頭,用樹枝在地上劃拉,學寫字,她學得快,教一遍就會,比當年的我強多了。
大牛也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拿著木棍在地上描了又描,描完嘿嘿傻笑,拿袖子擦鼻涕。
有一天,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來了。
穿得破舊,補丁摞補丁,揹著個破書箱,站在棚子外頭看了很久。我問他找誰,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眼眶慢慢紅了。
「你是先生的師弟?」他聲音發顫的問道。
我點點頭。
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
「學生......學生來晚了......」
後來我知道,他叫陳遠,是二師兄的學生。
當年那場禍事,他被抓進大牢關了五年,出來之後,家沒了,書沒了,先生也沒了。
他四處流浪,聽說有人在這裡講學,講的是柳先生的學問,就一路找過來。
「先生。」他跪在我面前,眼睛紅紅的,「讓我留下吧,我什麼都能幹,挑水劈柴都行,只要能再聽一聽先生的學問......」
我把他扶起來,搖了搖頭。
從那以後,陳遠便也叫我先生,我將山中的那些藏書得內容講給眾人聽,他則幫我重新抄錄,裝訂成冊。
一個月後,空地已經坐不下了。
兩個月後,站的聽課人排到了巷子口。
三個月後,有人在廢墟邊上搭了個棚子,遮陽擋雨。
又有人搬來了桌椅。
再有人送來了紙墨筆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