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16章 我當時不懂
」
我當時不懂,只覺得他說的話又硬又冷,跟他的臉一樣。
後來他下山那天,奪過我手裡的麵餅,扔下一句「日後還你」,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等了他這麼多年。
等他還我那張麵餅。
可他站在我面前,卻說自己已經死了。
「三師兄。」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猛地抬頭,「別過來!」
那聲音不是冷的,是慌的。
我從來沒見過三師兄慌,他那種人,天塌下來都不會眨眼,怎麼會慌?
可他就是慌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把刀,像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
「小七。」他開口,聲音低下去,「你不該來。」
「我找了你很久,找了你們很久。」我說,「大師兄死了,二師兄死了,就連四師兄也死了,三師兄,我們回山上好嗎?我不想連你也離開我。」
他沒說話。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回,他沒退。
可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樣子。
那雙眼睛,以前是藏著刀劍的,可現在,刀斷了,劍折了,裡頭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團黑。
黑的,濃的,翻湧的。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想要衝出來。
「三師兄......」我站住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七。」他喊我名字,聲音輕輕的,「你還記得我下山那天嗎?」
我點頭。
「我拿了你的麵餅。」他說,「說日後還你。」
他又笑了一下,「可惜還不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的黑翻湧得更厲害,像要溢位來。
「三師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
「我這雙手,刀過很多人。」他說,「該刀的,不該刀的,都刀過。」
「可我最不該刀的人,是老四。」
我??口那團暖意猛地一燙。
「那天我打上萬妖盟,他站在我面前。
」三師兄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什麼都沒說,就看著我,像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兄弟。」
「我就那麼一劍刺過去,他擋都沒擋,就站在那兒,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眼前浮現出四師兄的樣子。
他馱著我,在雲霧裡鑽來鑽去。他轉過頭來,一臉和善,眼睛裡全是寵溺。
他那時說,「小七,真希望你這一輩子都能快快樂樂地待在山上。」
其實他早就知道,知道自己下山之後也永遠無法真正融入世人之中。
三師兄忽然笑了起來,「他怕我名聲毀了,怕我這一輩子的正道變成笑話。」
「他替我扛著,扛到自己死。」
三師兄低下頭,肩膀在抖。
「可他不知道,他死了,我才是那個笑話。」
「我一輩子守的道,我一輩子追的正,我刀的那些人,到頭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那團黑終於溢位來。
「全是自以為是,越是沒有什麼,才越是想要證明什麼。」
26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三師兄為什麼瘋。
因為他守了一輩子的道,最後發現,那道是假的。
他刀了一輩子的人,最後發現,他刀的那個最不該刀的人,是為了他死的。
他最在意名聲,最在意清白,最在意「鐵面判官」這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是四師兄用命給他留的。
他扛不起。
所以他瘋了。
「那之後,我就不是我了。」三師兄說,聲音又冷下去,「我腦子裡住進來一個人。」
「他想刀人。」
「刀那些害死四師弟的人,刀那些設圈套的人,刀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刀那些看熱鬧的人。」
「刀刀刀刀刀——」
他捂住頭,蹲下去。
「他天天在我腦子裡喊,喊得我睡不著,喊得我吃不下,喊得我一閉眼就是四師弟站在我面前,讓我刺。
」
「我壓了他很久,但現在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他站起來,看著我。
眼睛裡那團黑已經完全溢位來,把他的眼白都染成了黑色。
可在那團黑的最深處,還有一點光。
一點很小很小的光。
那是三師兄。
「小七。」他喊我,聲音輕輕的,「幫我個忙。」
我看著他,沒說話。
「刀了我。」
那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像說一件小事。
「你刀了我,他就出不來了。」三師兄指著自己的??口,「否則,他會衝出來,刀更多的人,我不想再刀人了。」
「我刀的人,夠多了。」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腦子裡一片空白。
「小七。」他又喊我,「你是最小的那個,我們都疼你。」
「大師兄疼你,二師兄疼你,四師弟疼你,五師妹六師弟都疼你。」
「我也疼你。」
他說著,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
三丈,變成一丈,變成五尺,變成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他就站在那兒,低著頭看我。
眼睛裡的黑翻湧得越來越厲害,那點光越來越小。
「快。」他說,「他要出來了。」
我抬起手。
手裡還握著那把從四師兄屍??前拔出來的劍。
劍身冰涼,硌得手疼。
我看著三師兄。
看著那張冷了一輩子的臉,看著那雙藏著刀劍的眼睛。
我想起他教我道理的時候,聲音隔著門傳出來,不冷不熱。
我想起他下山那天,奪過我手裡的麵餅,扔下一句「日後還你」,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師兄。」我開口,聲音發抖,「我下不了手。」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起,跟以前一樣,冷的,硬的,卻有一點點暖。
「小七。」他說,「你長大了。」
然後他抬手,握住我拿劍的手。
他的手冰涼,硬得像鐵。
他握著我的手,把劍尖對準自己的??口,開口說道,「大師兄教你打拳,你學不會,二師兄教你練字,你也學不會,他們都急,就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