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4章 看了很久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你......你找誰?」我往後退了退。
他不說話,又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在我面前蹲下。
離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眼眶通紅,嘴唇哆嗦,像在拼命忍著什麼。
「你的拳......」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誰教的?」
我愣了一下,「什麼拳?」
「在演武場,你對著木人樁打的那一拳。」他盯著我的眼睛,「誰教的?」
我撓頭說道:「我大師兄啊。」
「你大師兄叫什麼?」
「就叫大師兄啊。」
「他......長什麼樣?」
我比劃著,「這麼高,胳膊這麼粗,笑起來眼睛會眯成一條縫,說話甕聲甕氣的,打拳的時候喜歡咬著下嘴唇......」
漢子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喃喃道:「是他......是他......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小的師弟......」
然後他突然跪下來。
「小師叔,我終於找到你了。」
「噗——」
我一口乾糧全噴出來,嚇得跳起來。
「你幹嘛!我我我......我沒錢!」
他跪在地上,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師叔,你口中的大師兄就是我的師傅,弟子叫王陽,二十年前,是師傅救了我,他給我吃的,教我打拳。」
我愣住,二十年前?大師兄也不過下山三五年而已,肯定是認錯了。
「當時師傅說等日後開宗立派了,我就是他的大弟子。」王陽抹了把淚。
「大師兄是說過要開宗立派,可我還沒告訴他宗門要叫什麼。」我皺了皺眉頭。
「沒錯的,師傅那天望著北邊,自言自語的說,「壞了,下山走得急,好像沒聽到小七說宗派要叫什麼來著,算了,就叫拳宗吧!這樣等小七下了山,一聽就知道是他大師兄創立的。
」
「拳宗」兩個字,像一道雷,劈在我身上。
我整個人僵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他說的小七......」
「應該就是你吧。」王陽看著我,「他常唸叨。」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問不出來。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話來來回回地轉。
大師兄下山那天,摸著我的頭問,「小七,日後師兄開宗立派了,你覺著該叫個什麼名字才好」
我突然站起來,往外走。
「師叔,你去哪兒?」王陽在身後喊。
「我去......我去找點吃的。」
我聲音發抖,不敢回頭。
走出破廟,走進夜色,走到沒人的地方。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抖了很久。
沒有聲音。
那個武聖,不一定就是大師兄吧?這世上叫小七的多了去了,那個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不一定就是真的吧?
可為什麼......
心這麼疼?
5
等我回到破廟裡,王陽還站在原地。
「拳宗......有多大?」我問道。
王陽苦笑:「不大,最開始就師傅和我,後來收了幾個徒弟,再後來,有些仰慕他的人來投奔,慢慢就有了二三十號人。」
「可師傅的名號,大得很。」
「武聖這個稱呼,不是他自己封的,是老百姓喊出來的。」
他的聲音變得有力起來:
「那時候北邊匪患重,好幾個山頭的大盜,專搶過路的商隊和村子,師傅一個人,一把拳頭,挨個山頭打過去,那些大盜,有的被他打跑,有的被他打服,有的直接打死。」
「三個月,十三處匪患,全清了。」
「從那以後,只要拳宗在的地方,方圓百里沒有土匪敢來。」
「後來有一年,鬧旱災,莊稼顆粒無收,有些地方開始鬧饑荒,師傅帶著我們開倉放糧,把自己的存糧全拿出來,還不夠,他就去找那些大戶‘借糧’。
」
「怎麼借?」我問。
王陽笑了一下:「就站在人家門口,說:‘我借糧,三年後還,不借也行,我就站這兒不走。’」
「借了?」
「都借了。」王陽咧嘴,「誰敢不借?那可是武聖。」
我心裡忽然有點驕傲。
大師兄這麼厲害啊。
「再後來呢?」我問。
「後來來拜師的人越來越多,草房蓋了一間又一間,演武場擴了又擴,師傅來者不拒,只要是想學拳的,他都教。「
王陽越說越自豪,「我那是問師傅,你就不怕有人學了拳去幹壞事?師傅笑著說,不怕?我既然教了他拳法,就有責任教他走上正途,這是當師傅的責任。」
「那然後呢?」我又問。
王陽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響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然後......」王陽深吸一口氣,「然後那個周懷仁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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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仁是後來才入門的。」王陽說,「比我們晚,但人機靈,會來事,嘴甜,師傅挺喜歡他。」
我沒說話,聽他說。
「那小子練拳也勤,就是心眼多,別人練拳是練拳,他練拳是琢磨人,師傅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摸得門清,平時對師兄們也客氣,端茶倒水,跑腿辦事,勤快得很。」
「我當時還覺得這小子不錯。」王陽苦笑,「現在想想,他就是條毒蛇,一直在等機會。」
「他等了五年。」漢子說,「在拳宗待了五年,把師傅的底摸透了,把拳宗的功夫學了大半,然後——」
他頓住,??口起伏。
「然後怎麼了?」我追問。
「然後武盟的人找上門了。」漢子咬著牙,「他們明著打不過師傅,就來陰的,先是送禮,師傅不收,再是遞帖子,說要請師傅當武盟的客卿,師傅不稀罕,最後。」
「他們找到了周懷仁。」
月光從破廟頂上漏下來,照在王陽臉上,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但那眼神,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嚼碎了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