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17章 你知道為什麼嗎
」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頭。
「因為你小。」他說,「小的那個,不用急。」
「慢慢來,總會學會的。」
「你看,現在不是學會了嗎?」
他說著,手上用力。
劍尖刺進去。
一點。
一寸。
我看著血從他??口滲出來,染紅了劍身,染紅了他的衣裳,染紅了我握劍的手。
我想抽手,可他的手像鐵箍一樣握著,我抽不動。
「三師兄——」
「小七。」他打斷我,聲音輕輕的,「麵餅,下輩子還你。」
說完,他手上猛地用力。
劍身整個沒進去。
從??口刺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他身子一晃,往前栽倒。
我一把抱住他,血從我指縫裡流出來,熱乎乎的,往下淌。
我低頭看他,他眼睛裡那團黑,正在散。
一點一點,一縷一縷,像霧被風吹散。
黑散盡了,露出來的,是原來的眼睛。
裡頭沒有刀,沒有劍,只有一點點光。
「小七。」他喊我,聲音輕得像風,「你小時候問我,什麼是正。」
我點頭,眼淚掉在他臉上。
他眨眨眼,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我湊近他嘴邊,聽見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正就是——」
「站得直——」
「不欠別人的——」
「不愧對自己的——」
他頓了頓,又擠出幾個字。
「我欠四師弟的——」
「這輩子還不上了——」
「下輩子——」
「我還他——」
27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回到了山裡,風從山下來,吹得那些屍首的衣裳嘩啦啦響。
我低頭看三師兄的臉,他閉著眼,像睡著了。
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黑,沒有掙扎,什麼都沒有。
只有嘴角,微微往上翹。
像是在笑,像終於放下什麼。
我抱起他的屍??放在四師兄旁邊,兩人並排躺著。
一個冷著臉的,一個生著犄角的。
一個欠了一輩子,一個扛了一輩子。
並排躺著,躺在這片廢墟里。
我蹲下來,看著他們倆。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張麵餅。
是我來的時候揣著的,本來想等找到三師兄一塊兒吃。
可大家都走了,五師姐不知道在哪兒,六師兄不知道娶沒娶到那個最漂亮的女人。
只剩我一個人。
我把那張麵餅拿出來,撕成兩半。
一半放在三師兄手裡,一半放在四師兄手裡。
「三師兄。」我說,「你現在又欠我半個麵餅。」
「四師兄。」我說,「你也嚐嚐,比山上的好吃。」
風從山下來,吹在我臉上,涼絲絲的。
我轉過身,往山下走。
走了很遠,還能聽見風從山下來,吹得那些鈴鐺叮噹響。
那是老道士的鈴鐺,他在山下等我。
等我回去,告訴他,那兩個人都找到了。
一個還了債。
一個放下了。
我走下山,走出了山谷。
老道士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山上,手中輕輕搖晃著鈴鐺,似是在為某人送行。
28
我離開那片山谷後,在山裡走了很久。
老道士的鈴鐺聲漸漸遠了,最後徹底聽不見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只是沿著山路,漫無目的地走。
腦子裡全是三師兄最後的樣子。
他握著我的手,把劍刺進自己??口,說「麵餅,下輩子還你」。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上頭的血早就幹了,可總覺得還熱著,還黏著,怎麼搓都搓不掉。
走了三天,我到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百十戶人家,我找了間茶水攤坐下,要了碗水。攤主是個老婆婆,佝僂著腰,走路顫顫巍巍,端水的時候灑了半碗。
我沒說話,捧著碗喝。
喝了一半,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那人說幾年前江湖上出現過一個提著酒壺的劍客,快意恩仇,瀟灑得很,人送外號逍遙劍客。
接著又說那劍客後來在雲來城住下了,好像是娶了親,娶的是城裡最大的富商家的千金,那姑娘生得跟天仙似的,配得上他。
另一人說,那劍客後來就不怎麼出門了,再後來就沒人見過,江湖上關於他的傳聞也銷聲匿跡了。
我聽著這些,心頭跳動,是六師兄嗎?還好他真的娶到了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他還記得和我的約定嗎?
顧不得多問,我連忙起身,生怕去晚了,又會出現我不想看到的畫面。
雲來城比我想的繁華。
街上人來人往,商鋪林立,賣什麼的都有,我穿著那身布衣,抱著把破木劍,走在人群裡,顯得默默無聞。
我走進城,先找地方吃了碗麵,老闆娘見我可憐,多給了兩塊肉,我嚼著肉,想起了剛下山時遇到的那位麵攤老闆娘。
那個一度讓我以為山下都是好人的人。
吃完麵,我開始打聽六師兄。
我問賣糖葫蘆的,他說不知道。
我問擺攤算命的,他說不認識。
我問茶館裡喝茶的老頭,他眯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說:「你說的莫不是那個逍遙劍?」
我心頭一跳,「對對對,就是他!」
老頭搖搖頭,「死了。」
「死了?」
「可不是嘛。」老頭咂咂嘴,「好幾年前的事了,聽說是得了什麼怪病,治不好,就死了。」
我愣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六師兄死了?
我不信。
我又問了好幾個人,說法都差不多,逍遙劍娶了城裡首富沈家的千金,婚後沒多久就得了怪病,藥石無醫,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
我蹲在街角,抱著那把破木劍,發了很久的呆。
六師兄的木劍,我縫縫補補捨不得扔,等著他回來給我換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