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山成聖,我下山收屍_第7章 內頁上有一行字
內頁上有一行字,但我看到時,它們像活過來一樣,鑽進我腦子裡。
「吾弟小七,若見此文,勿為我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吾心正浩然,萬事皆光明。」
我愣住。
心跳漏了一拍。
這字我認得,二師兄教過我,一筆一劃,他握著我的手寫的。
「小七,這念‘人’,一撇一捺,頂天立地。」
我那時候笨,怎麼寫都寫不好,他也不惱,就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慢慢來,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我長大了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捧著這本書的手,在抖。
「喂!」老闆醒了,衝我喊,「不買別摸!摸壞了你賠得起嗎?」
我抬頭,「這書多少錢。」
他瞅了一眼,「燒成這樣,你要?十文錢拿走。」
我翻遍全身,只有五文。
我把木劍放下,「這個押給你,我去湊錢。」
老闆愣了愣,擺擺手,「得得得,五文就五文,拿走拿走,那把破劍誰要。」
我抱著殘書走出書肆,站在街邊,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二師兄,你在哪兒。
那本書裡,夾著一頁殘紙,上面畫著地圖,標了一個地方:天書城。
10.
我上路了。
半月後。
天書城。
城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
「文章千古事,公道在人心。」
落款處被人磨掉了,看不清是誰寫的。
我在城裡轉了一圈,最後被一個茶館裡的聲音勾住腳。
說書人醒木一拍:
「話說十五年前,有一青衫書生,揹著一隻破書箱,徒步走進京城。」
「彼時文壇,皆以辭藻華麗為尚,文章空洞,言之無物。可這位先生,一篇《濟世論》,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文者,當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若徒以雕蟲為能事,與優伶何異?’」
「此話一齣,京城文壇震動!那些平日裡自詡‘文宗’的老先生們,面上掛不住,可又挑不出毛病,因為人家是真有學問啊!」
「三年時間,他著書十二卷,開壇講學百場,創立浩然書院,門生遍佈朝野,上至宰輔,下至縣令,但凡有點志向的讀書人,哪個不以入他門下為榮?」
「世人稱他——」
說書人頓了頓,一字一字吐出兩個字:
「文聖。」
茶館裡一片喝彩。
我捧著茶碗,聽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個人一定就是二師兄。
說書人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來:
「可你們知道,這位文聖,最後是怎麼死的嗎?」
茶館裡瞬間安靜。
我手裡的茶碗,猛地一顫。
茶水灑出來,燙了手,我卻覺不出來。
「那些文壇的老先生們,面上服了,心裡不服,可人家學問太大,辯又辯不過,罵又罵不贏,怎麼辦?」
說書人冷笑一聲:
「他們玩了一手陰的——告御狀。」
「說他聚眾講學,妄議朝政;說他收授門徒,結黨營私,一條條,一件件,全是最要命的罪名。」
「朝廷派人查。查了三個月,查不出任何把柄,可那些人不死心,偷出他的一篇文章手稿。」
「他們把裡面的字句,一句句拆開,一句句曲解,本來寫的是‘為政者當以民為本’,被他們說成‘暗諷聖上不恤民情’;本來寫的是‘吏治不清則民怨沸騰’,被他們說成‘煽動百姓對抗朝廷’。」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最後,朝廷下旨,禁其書,毀其稿,逐其徒,囚其人。」
「文聖被關進大牢那天,天降大雪,他坐在牢裡,要了紙筆,寫下八個字。」
「‘吾心光明,夫復何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
茶館裡鴉雀無聲。
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手裡的茶碗,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摔碎了。
走出茶館,走進人群,走到一條沒人的巷子裡。
我想起二師兄教我認字的樣子。
他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著,嘴裡唸叨:「小七,這念‘人’,一撇一捺,頂天立地。」
我那時候問他:「二師兄,什麼叫頂天立地?」
他想了想,笑著說:「就是不管在哪兒,不管碰上什麼事,都能站得直直的。」
我又問:「那你站得直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揉揉我的腦袋,沒說話。
現在我知道了。
他一直站得很直。
直到最後。
直到他寫下那八個字。
懷裡的殘書硌得慌,我把它掏出來,翻到那一頁。
「吾弟小七,若見此文,勿為我悲。」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二師兄,你讓我勿悲。
可你知道,我還沒學會呢。
11.
我問了一路找到了浩然書院。
或者說,是浩然書院的廢墟。
門樓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搖搖欲墜,上頭掛著的匾額被人砸爛。
我跨過門檻,往裡走。
院子很大,荒草長得比我還高,風吹過去,嘩啦啦響,正堂已經燒光了,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戳在那兒,像燒火剩下的柴火棍,滿地的殘缺書籍,早已經混雜在泥裡,看不清原有面貌。
我站在院子裡,沒動。
二師兄要是看見這模樣,估計得心疼死。
他那人,最見不得書被糟蹋。
有一回我不小心把他的書撕了一頁,他臉都綠了,可又捨不得罵我,就蹲在那兒,拿著那頁書,一點點的沾粘回去。
時候跟我說:「小七,書破了能補,補好了照樣能看,可要是人心破了,就難了。
」
正堂後面,有個小院。
院子角落裡,有塊石頭,應該是半塊石頭。
上頭有字,被人砸斷的,只剩兩個:「有教——」
後面的「無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