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無聲_第3章 我只能記住那是一個夏天
我只能記住那是一個夏天。
馮有金剛拿到當月工資,剛下班回家換身衣服就出門,準備去紅河巷。
我一個人迷迷糊糊地在筒子樓的連廊那玩。
看見他和媽媽好像在爭執著什麼,媽媽的意思是,管他要一點點錢,說要領我去診所打針。
我已經發燒好幾天不退了。
馮有金連扇媽媽十多個耳光,說等他贏了錢,帶我去大醫院看病,什麼病能瞧不好?
這要是少了本金,沒有贏那麼多,孩子病死了他也只能幹看著。
媽媽捂著臉,斜倚在門口哭。
見我看向她,擠出一個微笑,回屋裡去了。
媽媽沒喚我進屋,我就在連廊上接著玩。
手頭沒有什麼玩具,就擺弄連廊石臺上的破舊物件。
看著樓下馮有金興奮地揮舞手臂,像是要去做什麼大事。
我本就發燒,手腳沒有力氣,玩一會兒沒勁了,把物件隨意一放,敲門準備回屋。
媽媽開門,隨意地往樓下看了一眼。
然後快速把我抱進屋,把門鎖上,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也不知道去做什麼。
好久好久之後才回來。
媽媽剛離開不長時間,就開始下雨,下大雨,天像漏了一樣。
雨大,雷聲也大,我一個人在家裡害怕。
哭著,喊著,沒人應。
也不知道幾點,媽媽回來了,整個人被大雨澆得不成人形。
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她也不整理。
素色的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還有幾處破口,也不知道是摔的還是怎麼弄的。
進屋後就開始收拾東西,衣服也不換。
沒幾分鐘收拾好,拎著一個破包,打著一把舊傘,抱著我離開。
她身上都是水,非常冰,她還把我的臉狠狠按在她身上,我喘氣都費勁。
她發抖,我也跟著發抖。
那次,是我和我媽第一次成功逃離筒子樓。
「抱歉,打斷一下,問個問題。」
白雪律師盯著我的眼睛,像審視一隻獵物。
「你問。」
「你在連廊上玩的是什麼?」
「記不太清了,應該是一些工具之類的吧。」
「是錘子。」
我一愣,「好像是。」
「那天,從筒子樓上掉下來一把錘子,砸死了一個人。」
「什......什麼?」
「我想問的是,那把錘子,是你不小心碰掉的,還是故意丟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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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意思?」
「你在樓上,是能看見你爸爸的吧。」
「能。」
「所以,你能做到往樓下丟把錘子,把他砸死。」
「沒有,我只記得我最後隨意地一放,不知道掉下去一把錘子。」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而且,就算掉下去一把錘子,也沒有砸死馮有金,他還活著。」
白雪點點頭,也不知道她點頭是什麼意思。
「確實沒有砸死馮有金,但是砸死了一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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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頭皺起。
第一次在這個女人身上產生一種厭惡的情緒。
「白律師,我再重複一遍,那天我沒有扔錘子。」
她彷彿沒看到我的情緒一樣,「沒事,不重要,我只是好奇問問。」
「那我接著說?」
「等等,還有幾個問題。」她把寫滿字的筆記本翻了一頁,再次記錄。「你媽媽說你沒有姥姥姥爺?」
「對,她不會說話,每次我問她姥姥,她只是搖頭,當我問到我是不是沒有姥姥的時候,她才點頭。」
「為什麼會沒有,沒有這個詞很難理解,一般來說,都說老人走了或者死了。」
「我不知道。」我仔細想了想,媽媽很少和我說她家裡的事。
「還有一個問題,你媽媽為什麼不報警?」
我其實也疑惑這一點,雖然那個年代家暴不算罕見,但可以報警啊。
警察來了總會管的吧。
我年紀小不懂事,她怎麼也不報警呢?
「我也奇怪,那時候歲數小,不懂,後來馮有金變好了,不家暴了,也就沒人提報警的事。」
「好,你接著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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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抱著我去到一個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哪裡。
印象裡好像是個漁村。
那裡有房子,媽媽有鑰匙。
我們兩人在那裡生活了......兩年,也可能是兩年半。
那是我整個童年生活裡,最快樂的兩年。
因為沒有馮有金。
媽媽靠給村裡的漁場打工生活,老闆心情好的時候,會給我媽幾條魚。
她每次拎魚回來都是把手背到身後。
看見她這個動作,我就知道今天又有魚吃了,我就會很開心。
她把手裡的魚拎老高,晃來晃去的,讓我跳著夠。
她可能認為這樣的遊戲可以長個兒。
大魚吃肉,小魚燉湯。
雖然在村裡的生活條件也不是很好,但吃這一塊,確實比以前好上千百倍。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馮有金一直沒有找過來,也可能是找不到。
我以為我會和媽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一直到我長大,我可以保護她,養她老。
有天傍晚,我玩水玩累了。
小跑著回家。
剛進門,就看見媽媽呆呆地坐在床上,眼裡沒有焦距。
我剛想問她怎麼了,突然從門口跳出來一個人。
從我身後把我抱住。
我回頭看,這張邋遢的臉和記憶裡恐怖的面容緩緩重合。
是馮有金,我都快忘了這個人,甚至在腦袋裡,他的模樣都模糊了。
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
可是,他是怎麼找來的?
那一瞬間,我嚇得全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