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日暮東西_第二十七章 菁兒
「菁兒,我不願叫你菁菁,別人叫過的我不叫…」
「菁兒,下輩子不要喜歡海棠花了,在西都,海棠花容易凋零…」
「菁兒,我從未在你面前自稱過朕,朕心裡你是獨一無二的…」
「菁兒,有時候早遇到的人未必就是正確的…」
「菁兒,我其實不想死…但若我死會讓你解恨,那我可以去死…」
「菁兒,我死後你不要自責,一切都是因果迴圈…」
「菁兒,你不要哭,美人落淚我就真捨不得走了…如有來生,要麼不曾遇見你,要麼我定要早點遇見你…」
他說了很多,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的。
她握著他的手,突然就潸然淚下,那是她進宮之後第一次落淚,許是感動,許是愧疚,許是終要天人永隔。
她一直認為當初若不是他拿皇權富貴來逼他們,她就不會和花百堯分開,後來她才明白,有些人對權勢這些東西的痴迷,足以讓他犧牲一切。
花百堯是這樣的人,趙昱頤也是這樣的人。
「太后…不要太過憶往事傷神,皇上那邊您還是要去看一下的。」嬤嬤用帕子輕輕擦拭了她的眼角,嘆了一口氣。
「他那邊不需要我了,他有許鳳儀的。」她側過身,不想再說話。
「可是…皇上賜了貴妃娘娘白綾…貴妃娘娘現在,恐怕屍體已經被運往西都城外了。」嬤嬤跪在榻前,生怕她情緒激動。
「什麼?他殺了許鳳儀?」她從榻上坐起,不可思議地看著嬤嬤。
當初趙昱頤要娶許鳳儀的時候,在她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她在皇帝面前說話,還用皇后的位置作為條件,他設計除掉先皇后,她順利登上後位,然後扇枕邊風立趙昱頤為太子,本來這些她都不想答應的,但是他最後卻說如果他不成為太子,不迎娶許鳳儀,他就要娶花瀲灩。
她不喜歡花瀲灩,看著她就像看到了當初的那個女人,她在宮宴裡見過她,嬌弱無骨地依偎在花百堯的懷裡,若不是她在場,當真要令後宮粉黛無顏色。
所以她同意了,先皇后在御花園被毒蛇咬傷,救治無效去世,後宮不能無主,以她當時受寵的地位,早就和皇后沒有差別了,只是皇后去世了,她就更加名正言順的登上後位了。
先皇也曾過繼了好幾個有才華、有頭腦的小皇子在她名下,但是都早早夭折,落到最後發現她膝下竟只剩了趙昱頤,縱使先皇有多不喜歡他,但還是看在她的份上立了趙昱頤為太子。
她對許鳳儀的印象不深,即便她經常由著禮數進宮請安,大多時候也是不說話,就安靜地跟在趙昱頤的身後。
第一次見她是成婚那日,她穿著紅得耀眼的東碩喜袍,騎著馬立在西都皇宮的城門口,她站在城牆遠遠地看著她,東碩女子颯爽英姿,果然名不虛傳。
第二日,許鳳儀進宮那天,她梳妝打扮好等著她來請安,沒有了前一日的喜袍加身,換上了西都太子妃服侍的許鳳儀也是那樣的豔麗無雙,不似宮中女子般嬌弱,高高抬起的下巴,即便是在行禮的時候也未低下分毫。
她本不喜歡她,雖她在東碩有長公主的頭銜,也是打仗的前鋒,但一個從男人堆裡打滾的女人,能幹淨到哪裡去,所以他們成婚的當晚,她便派人送去白帕,還派了心腹的嬤嬤過去,只是這個女子身上彷彿有什麼大能量一般,竟叫那般難纏的嬤嬤對她死心塌地。
真正對她改觀是花瀲灩流產那日,從東宮派人過去說側妃流產了,她心裡大概就猜到了事情的緣由。
趙昱頤是一個連花百堯都能拿捏的人,怎麼能讓花瀲灩順利地生下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加上自從許鳳儀嫁到西都之後,手裡的八百鐵騎一直未正式收編到朝堂的勢力之下,各方勢力都在虎視眈眈,皇帝想要這八百人為他賣命,攝政王也想要,為了表忠心,趙昱頤設計讓這八百鐵騎順利的歸了皇帝,因為他知道,那個皇位早晚是他的。
只是可憐了這個太子妃,成了這件事情的替罪羊,她無從辯解,孤立無援,事實擺著是為她下的套,她明白,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
她別無辦法,也無可奈何,為了自證清白居然以命自證,看著她倒下的時候,她那顆死了的心突然就跳動了起來,她這麼倔強,生猛無謀。
後來才知道,他們居然成婚多日,兩人卻從未同房,當初呈進宮的白帕居然是為了糊弄她,本來這種事情她是不在意的,她也知曉那東碩長公主性子孤傲,但是這樣剛毅的一個女子,又有花瀲灩這樣的一個對手,若是她連一個自己的子嗣都沒有,恐怕以後的日子不好過,所以她強行撮合了他們,那時候她還不明白,許鳳儀與自己不同。
這件事,如今回憶起來,她對許鳳儀是有愧疚的,同樣都是女人,當初她不願為不愛的人生孩子,許鳳儀又何嘗不是,可是她擔心許鳳儀在西都沒有根,有個孩子或許對她來說是好事。
「哎…」她長嘆一口氣,難道都是因為自己,事情才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麼?
她本以為趙昱頤和他父皇一樣,雖愛權勢,但也是一個情種,但是她錯了,他終究還是和他父皇不同,他比他父皇心狠多了,為了自己的江山和皇位,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可以不要。
許鳳儀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都是在自己不愛之人身邊蹉跎了歲月,也都曾遇到過愛自己的人。
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她愛鳳凰花,剛毅又火熱,像極了她的性子;她愛海棠花,多愁善感,為情所困。
「太后,皇上也有苦衷。」嬤嬤不知道該怎麼來安慰她,宮中之人,誰沒有苦衷。
「你出去吧,我自己一個人待會。」她抱著雙膝坐在榻上,長髮灑落下來,黑白分明。
她沒回宮,連著在龍華寺點了七天的天燈,誦了七天的佛經。
她本想在龍華寺頤養天年,但是卻沒想過有生之年還會回宮。
她回宮那天,是趙昱頤病重的那天。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樣一個權勢熏天的人,會為一個女人傷到再也站不起來。
她回宮的時候,趙昱頤正在龍榻上咳得令人生顫。
「母后…如今…我真是孤家寡人了…」他咳出最後一口血便倒在了她的懷裡。
這個孩子,她終究還是對不起他,他抱著他良久,才讓內官對外發喪。
西都的皇宮一時之間死氣沉沉,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威嚴和繁華,西都的天怕是要徹底變了,但這些她都再也無能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