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作硯_第21章 他這場勝仗

山河作硯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塗塗湯圓

他這場勝仗,給了我們休養生息的時機。待國庫充足,兵強馬壯。

定安三年春,顧洵掛徵北大將軍印,率師北伐。

經時一年,長江南岸領土,重歸大昱。

顧洵將肅王和趙元朗押送回杭州。

上次見肅王還是在江寧,那時我是階下囚,現在身份顛倒。

常溫言問我:「是拿肅王同凜朝做交易,還是刀了他。」

自然是刀,我連投降的機會都沒給他。下令將他二人斬刀。

肅王驍勇善戰,用兵詭譎,是個對手。

絕不能放虎歸山。

何況他刀了楊載川。

趙元朗我見都沒見。這些年經歷了太多事,對他的恨意已經消弭,我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樣,直接刀了就是。

有人告訴我,趙元朗臨刑前,堅持要見我一面。

當朝太后,哪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此後我監國三十餘載,勸課農桑,整頓吏治,清查田畝,推行經界,修浚江南水道,開屯田以養軍,立塘報以通軍情,江南大治,倉廩充實,人心穩固。

顧洵五度北征,拓地千里,從長江推到淮河,從淮河推到黃河,凜朝的防線一退再退。

都城遷回江寧,前線不斷傳來捷報,每一封摺子的末尾都有他的名字。

顧洵在前,是北伐最銳利的劍;我在後,是那把劍不可或缺的磨石和最堅固的後盾。

定安三十年,顧洵常年征戰四方,在山海關附近病亡。

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定安三十年元月,顧洵推著我,在城樓上觀燈節。那時他的身體便不是很好了,我想他留下來。

可顧洵說,收復河山是他畢生理想,也是我的畢生理想。

訊息傳來時是深夜。

我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正想喚人來推我去休息。

常溫言急忙推門進來,沒有通傳。

他沒有說話,把一封急報放在案上。我看完,只記得一句「定遠公顧橫舟病歿于山海關」。

我坐在燈下很久沒有動。常溫言站了一會兒,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我感覺自己空蕩蕩的。

桌上還擺著顧洵從太倉帶給我的紅木簫。我顫顫巍巍地拿起來,再次吹響烏夜啼,聲音斷斷續續,不甚成調。

顧洵死在了將凜朝打出山海關外的前夕。

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些年,軍中優秀將領很多,一位年僅二十的少年臨時受命,接過顧洵的指揮權,打了一場漂亮的收尾戰。

自此,大昱領土盡數收復。

定安三十三年,我把朝政交給裴穩元。

這些年我和常溫言一直悉心教導他,他會是個守成的、與民為善的好皇帝。

交代完一切後,我終於可以去揚州,看一看楊載川。

之後獨自回到太倉唐府,顧橫舟也葬在這邊。

我每日里逗貓寫書,去茶樓聽說書先生講武林故事,逛雙鳳廟會,買了支幼時愛吃的糖人。

「......吃著沒有小時候那麼甜了。」我在爹孃的墓前絮絮叨叨。

我常去看爹孃和顧洵,將見聞說給他們聽。

田間的農民哼著山歌種下青苗,集市間商販笑容滿面地吆喝自己的商品,柳蔭下白髮老媼笑喚孫兒歸家食餅,渡口邊青衫漁夫收網歸航,船頭鮮鱗映著斜陽。

曾經那片被燒燬的蘆葦蕩,各色水鳥藏匿其間,發出千奇百怪的叫聲。

這裡的一切都很好,不過我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了。

定安三十六年二月,常溫言告老還鄉,從江寧趕到太倉,這個時候我每天近大半時間都在昏睡。

他初來時,我已經不太認得出人,恍惚間看見一個身影立在榻前,穿一身白衫。

我盯著他的臉思考許久,才問:「常溫言?」

「嗯。」

他也在太倉住了下來,我狀態好點時,便推著我四處晃悠。

定安三十六年冬,我的身體油盡燈枯,走到了盡頭。

常溫言趕來,坐在旁邊,握住我的手,冰冰涼涼的。

我聽見他咬牙切齒地說:「唐硯君,我這輩子欠你的,還要給你送葬。」

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意識漸漸浮起來,像水底的氣泡往上走。

我看見了父親。他還穿著那件褪色的青色袍子,站在唐家老宅的書房裡,跟娘說話。我站在門外笑,喊爹孃,他們同時應聲,笑著喚我進去。

輕羅,蹲在廊下剝蓮子,抬起頭來衝我笑。盧大娘在灶間忙活,鍋裡煮著香噴噴的羊肉面。周叔在演武臺上耍刀。楊載川坐在桌案前,手裡端著酒,衝我揚了揚。

還有許多人,那些死在戰場上的、死在城牆上的、死在江南每一寸土地上的故人。

最後是顧洵,眸光溫柔,朝我張開雙臂。

我邁開步子撲到他懷裡。

天色忽然亮了起來,身子暖乎乎地。

我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許多聲音疊在一起。我笑了笑,沒有回頭。

定安三十六年冬,太后唐氏崩於太倉舊居,遺命薄葬,不啟陵寢,陪葬唯一箱舊物。其間竹簫一管、箭鏃一支、畫像一卷,零散之物凡幾,均舊人舊物。

定安帝下詔,諡曰昭武皇后。後世史臣曰:

天下糜爛,宗廟傾危,凜軍南下如席捲,江南諸城望風而降。唐氏以女子之身,起於阡陌之間,提三尺劍,守江南半壁。

監國三十三載,內修政理,外攘強敵,江南得安,北伐功成,大昱國祚得以延綿,實賴其力。朝野稱頌,天下至今思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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