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作硯_第18章 因此他是當初少數幾個反對我入朝為官的人之
因此他是當初少數幾個反對我入朝為官的人之一,也是最為忠君之人。
我並不認可他,我信奉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君臣以義合,義則從,不義則去。
我爹食朝廷俸祿,我是受百姓供養長大的,在太倉、陽朔、杭州,與百姓齊心協力,才得以守住疆土。
我受百姓託舉走到這裡,天下萬民才是我心中第一。
我是天下人的臣子,不是他裴氏的家臣。
其他守杭州的臣子,也都得了封賞,但也加了制衡。
楊載川休養好後,北上鎮守蘇州、揚州,裴寄興派了位總監蘇松揚軍務太監同去。
顧洵鎮守鎮江、常州,並令他擇機攻打江寧,隨一位總監常鎮軍務太監協助處理軍務。
表面協助,實為監視和制衡。
顧洵走時,我去送他,我們都是話少的人,臨別了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醞釀許久,我只說了句:「顧橫舟,保重。」
顧洵點頭:「你也是,走路慢一點,養護好腿。」
「這朝中的明槍暗箭不比戰場上少,你也多保重。」
我們看著對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又好像都說盡了。
顧洵出了城門,玄色騎裝融進暮色裡。
簫抵在唇邊時,我還沒想好要吹什麼,指尖先於意識按住孔眼,烏夜啼的首音自然飄了出來。
這是太倉人耳熟能詳的曲子,娘在世時,爹去打仗,她就會吹此曲。
簫聲便順著風的方向鋪展,嗚咽著掠過蔥鬱的林木。
不遠處響起笛聲,我的音顫了一下。笛音清亮,像一尾銀魚躍出水面。接著便纏上了簫聲的尾韻,不疾不徐,竟是天衣無縫的默契。
顧洵勒住了馬,側著身,手中的竹笛橫在唇邊,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我放下簫。顧洵雙腿輕夾馬腹,身影繼續往遠處而去。
原來這就是娘曾說的:南曲之妙,妙在相和。
......
興威七年,凜朝再次發兵揚州。
數月後,米酒帶來了一封絕筆信。
硯君,吾傷重矣。杭城舊創入腦,時時作痛,即不歿於揚州,亦難久存。勿悲,此正所謂重若泰山之死也。身後追封,煩卿為我謀一威名,須響亮好聽。家父、素月並米酒,皆託付矣。唯憾不得見卿著裙之容。吾當於九泉佑卿,償願平安,歲歲如一。
字我都認識,合起來怎麼理解不了呢?
我捏著信紙往外跑,中途好像摔了幾下,不停有人聲在耳邊響起。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了馬上,秀秀一臉憂慮,問我怎麼了。
「我要去揚州......我要去揚州......」
「揚州?揚州出什麼事了?可是你明天約好了幾位大人......我幫你推掉嗎?」
我約了戶部和兵部的人,商議揚州和江寧的事宜,我還不能走,這裡離不開我。
跟那年我被困江寧一樣,楊載川無法第一時間趕來救我,我也不能第一時間去揚州接他。
我冷靜了下來,會不會是假訊息?可這是米酒送來的,楊載川不會跟我開這種玩笑。
「駕!」我不想等崔肆過來,縱馬去找他。
「你幫我查查揚州的情況,要快。」
崔肆見我騎馬過來,嚇了一跳,緊張地盯著我的腿,拿到信,又嚇了一大跳:「我目前沒有接到這個訊息,我馬上去查。」
我坐立不安,等到晚上,崔肆帶來一個錦盒,沉默地遞給我。
我深吸一口氣,抖著手開啟,裡面一條藍色裙子,一個點綴著藍色小花的流蘇髮簪,一個箭鏃。
這個箭鏃,是第一次見面,我救他的那支箭上面的。
楊載川真的死了。
27、
我緊緊捏著箭鏃,手心壓得發疼,沒有破口流血。因為箭鏃原本鋒利的邊緣和刃頭已經被楊載川磨圓鈍了。
「崔肆,給我查,揚州究竟發生了什麼。」
凜朝、肅王,奪走我身邊一個又一個人,什麼時候才能刀了他們?
過了幾天,揚州失守、楊載川陣亡的訊息才傳到貢川。
同時崔肆也查到了楊載川殉國的原因。
他是被總監太監拖累死的。
楊載川當初帶出來的楊家水師和親兵,在連年戰亂中犧牲了不少,尤其是這一次杭州之戰後。因此他對現在揚州城的軍隊掌控並不足,總監太監是聖上親派的,擁有更高的指揮權。
他此去本想先休養生息一段日子,但凜軍來得太快,他只能倉促應戰。
總監太監從沒上過戰場,明明是個外行,偏要對楊載川指指點點,還給凜朝下戰書,約定作戰地點,讓楊載川堂堂正正與凜兵打一場,揚我天朝國威。
楊載川哪裡受得了這個氣,跟人鬧翻了,這位總監立刻汙衊楊載川要投敵造反,帶走大批人馬和糧草。
原本定好的作戰計劃被打亂,凜朝得了訊息,趁虛而入,楊載川打得艱難,向總監太監求援,他竟然按兵不動。
楊載川見勢準備先保留力量逃走,但部分船隻不知怎麼出了問題,船底如紙糊的一般散開,他落水被俘,自戕而亡。
直到現在,楊載川的頭顱還在揚州城牆上掛著。
我渾身發冷,大口大口吸著氣,??腔又好像被人揉成了一團,架在火上炙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