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作硯_第12章 你傷得很重
「你傷得很重,給自己一點時間休息吧,每日愁眉不展的,什麼時候能好起來?」顧洵對著鏡子,在我眉毛處劃了一道,似乎想隔空撫平。
我終於笑了下。
攻打江寧一戰損失慘重,我心裡沉痛,近日一直在處理戰後安撫事宜,還要寫奏報,思慮如何扳回這一局。
楊載川這次回去後,屢次大捷,常來信邀功,我知他的本意是安撫我:你不用擔心,有我在。
但我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修養,身上的肌肉都消了不少,很是焦躁。
多日沒照鏡子,沒想到自己已經成了這幅樣子。
我書桌上放著一幅未完成的畫,顧洵不經意間瞥了一眼:「這是誰?」
我畫的是那日在江寧天牢裡,替我擋住身後追兵的那位壯士。
我如實回答:「他是跟著上級被迫降凜的人,我想記錄他的樣子,至少不要讓他揹負著叛軍之名。」
顧洵沒有說話,我扭頭看他。
這位身高八尺的將軍,斜倚著書桌,雙手抱臂,歪著頭,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他今日穿的文武袖,左側墨袍寬大如雲,右側武袖窄緊,勁腕束口,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逸深邃,笑起來自帶一股溫柔儒雅的韻味,端的是一副文武雙全的英朗模樣。
我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那晚我給他擦身的畫面。
顧洵毫無所覺:「現在臉色看著倒是紅潤了些。」
21、
等我的腿好了,糧草軍備也充實起來,將士們都恢復了元氣。
我重整旗鼓,再次進攻鎮江。
戰況很順,就在我們打得凜軍節節敗退時,後方傳來緊急奏報。
杭州爆發兵變,因不滿朝中紛爭不斷,宰相董獲專權,定南侯畢刻功領著二十萬大軍,打著清君側的名義,發兵杭州。
聖旨急調我和顧洵領兵回杭州救駕。
這群人不支援就算了,整天爭權奪利窩裡鬥,甚至鬧出這種事情。
前一晚我還在跟顧洵說,鎮江盡在囊中。
今天就要我們撤軍。
怎麼可能?!我咬碎了牙,手裡緊緊攥著筆。
這一撤,奪回鎮江無望,常州暴露在凜軍的鐵馬之下,北面攻打揚州的楊載川也只能被迫回縮。
反攻的戰線大面積收縮,又給了凜軍擴大版圖的機會。
那我們何時才能奪回江南區域?這是不是肅王搞的鬼?大昱的內鬥已經到了何種地步?常溫言那個廢物在朝中做什麼?如果去杭州增援,得帶多少兵馬?
種種念頭在我腦中飛閃。
鎮江百姓何其無辜,因為朝廷腐敗,將軍投降,被凜朝攻下;之後我和顧洵收復鎮江,百姓們沒過多少好日子,新生的稻子剛長出一點,便因為吳東旭的背叛,再次被凜軍踐踏。
現在我們即將再次收復鎮江,朝廷卻又出了這樣的事。
我忽然生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這個朝廷已經爛完了,不是僅奪回失地,就能安治的。
「爹,那我該怎麼辦呢?」我仰天自語。
顧洵在這時趕了回來。
我詢問他的意見,他說:「你帶一部分兵去杭州,我留在此處,至少守住剛奪回的土地。」
「可是聖旨上也寫了,召你趕往杭州。」
顧洵握住我緊緊攥著筆的手,驚得我立刻鬆手抽回。
「你的手好涼。」我說,「你知道抗旨不遵的後果嗎?」
「聽調不聽宣的地方勢力那麼多,不差我這一個。」顧洵垂著眼,聲音淡淡的。
我也不在乎,但這天下需要一個旗幟,一個能團結民族抵禦外敵的號召。
就好比各地起兵反抗,打的都是反凜復昱的名號。
大昱還不能亡,興威帝這個正統還不能死。
「好,你留下,我去杭州。」我說。
22、
我領著三萬兵馬趕往杭州,與常溫言的水師一起,蕩平了這場清君側的鬧劇。
定南王畢刻功身死,其子畢乘風領著剩下的軍隊逃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興威帝裴寄興。
他很年輕,沒有想象中帝王威嚴的樣子,皮膚很白,面容俊逸而秀美。
我見到他,當即跪伏在地上:「請陛下恕臣欺君之罪。」
裴寄興訝然,親自來扶我:「愛卿何出此言?幸而雲華救駕及時,我才能繼續坐在這龍椅上啊。」
他喊的是我的假名字,崔雲華。
「微臣惶恐。」我沒有起身,反而往下伏了伏,餘光裡瞥見常溫言在旁邊,一臉戲謔。
嘁。
「陛下,臣名唐蘊,字硯君,乃是女子,因世道不太平,迫不得已才扮作男子,未能提前告知,害陛下聖旨有誤,請陛下治罪。」
滿殿譁然,隨即又安靜下來。
裴寄興沉默了很久,再次躬身扶我:「原是如此,無妨,世人皆知女子在亂世艱難,你這般隱瞞也無可厚非。」
「臣謝陛下大恩。」
裴寄興還給我加封了昭義伯,展示了他的不計前嫌與善納賢才。
朝中大臣們也沒有異議,畢竟我是有著大戰功的將軍,且初入朝廷,沒有根基,沒有黨羽。
亂世裡有兵才有權。
沒有傻子會因為一個女子身份與我作對。
他們反倒還要拉攏我,下朝後很多人來奉承,我一一寒暄,臉都笑僵了。
最後一個來的是常溫言。
他似笑非笑:「不錯呀,昭義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