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實錄_第14章 說罷
」
說罷,他轉頭吩咐跟在身後幾名提燈的內侍。
朕擺手制止:「不必了,想是前些日子忙於政務,沒有歇息好。」
轉而又問:「尋找神醫一事,可有眉目?」
年初,南方台州府一帶出了一位李神醫,據說能活死人肉白骨。
只是他性格古怪,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救貧不救富,救民不救官。
朕派人暗中尋找他,說不準他能治好江秀秀痴症。
「暫時還沒有,趕明兒奴婢便寫信去,催催下面那群人。」
「你且看著辦吧,不急於一時。」
其實朕也有私心。
晚一些找到,她就能在宮中多留一段時日,也就能多見見她。
皓月澄亮,深宮寂寂,自玄武門的方向遙遙傳來兩聲更鼓。
李福開始嘮叨起來:
「陛下,您是一國之君,可得好好愛惜龍體。
「奴婢就說不要熬夜批摺子,熬夜傷身,您非不聽。
「明兒散朝後,奴婢還是去請御醫來給您把把脈,否則實在不放心。」
「……」
朕無奈:「李福。」
「哎,皇爺?」
「你上輩子莫不是金蟬子投胎?」
李福疑惑:「皇爺何出此言?」
朕笑著送他兩個字:「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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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太醫診完脈,臉色凝重,吞吞吐吐地說出了結果。
症狀和所有早逝的先祖一樣。
太醫院研究了這麼多年,依舊沒能找到根治的法子,只能緩解症狀。
換句話說,此病無解,乃是詛咒。
太醫甫一離開,江秀秀便來了,一臉神秘地說給朕準備了驚喜。
朕佯裝不知情,被她用青紗蒙上眼,牽著去了毓春宮。
再揭開青紗時,已經站在紫玉蘭樹下。
朕十分配合,發出一聲沒有見識的感嘆。
她抬頭看著朕,笑得眉眼彎彎。
恰在這時,宮門口猝然傳來謝文瑤清冷的聲音。
「陛下,您身為一國之君,怎麼還跟著胡鬧?不處理政事,卻在這兒圍著一棵樹看。有這時間,倒不如去看看摺子。」
她說這話時,讓朕想起她爹。
朕年幼時,謝閣老任職太傅,負責進讀書史,也是這般嚴厲。
還真是虎父無犬女。
謝文瑤進了毓春宮,身後跟著的幾名宮人手裡拿了書籍、筆墨紙硯。
她徑自越過朕,溫聲跟江秀秀道:「秀秀,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子,咱們先從《千字文》學起。」
「讀書啊?好端端的,為何要讀書?」
江秀秀蹙眉,頓時如霜打的茄子。
她拉了拉朕袖子,弱聲道:「我能不能不學?」
朕心一軟:「要不還是算了吧,實在有些為難她。」
謝文瑤油鹽不進:「陛下,君無戲言。」
朕有些理虧,尷尬解釋:「朕並非要反悔,只是不忍心逼她。你變通一下,教點別的。」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壘土。《千字文》只是第一步,若是連這都不會,即便是教別的,有何意義……」
不等謝文瑤說完,江秀秀認命似的開口:「文瑤姐姐,我學。」
她說,不能讓我為難。
這日過後,她紮在書堆裡,極其反常地一連半月都沒踏出毓春門。
朕在御書房處理政務,聽了她的不少趣事。
譬如不小心將墨汁畫在臉上,咬牙切齒地跟某個字較勁。
又譬如發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將謝夫子問得啞口無言。
最難的是她總記不住,一個字反覆寫,過段時日便又忘了。
38
朕去毓春宮見她時,她正坐在案前,右手握著毛筆,左手支著下頜,一副昏昏欲睡卻強打起精神的模樣。
幾盞燭火靜靜燃燒,將殿內照得亮堂堂。
走近後才看清,桌上的幾張宣紙,一遍一遍地寫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字。
末處還歪歪扭扭躺著兩個字——言之。
她滿頰紅暈,侷促地抬手去擋,蹭了一手墨。
朕輕斥:「毛毛躁躁。」
替她擦拭手心的墨汁時,聽見她低低地自責聲。
「言之,寫字好難啊,如此簡單的兩個字我都寫不好。
「我也想成為文瑤姐姐那樣學問淵博的女子,這樣就能替你分憂。
「可我太笨了,什麼都學不會,什麼都做不好……」
她的話漸漸染上哭腔。
朕一顆心也跟著沉重起來:「圓圓,你是這世間的獨一份。你很好,不需要成為任何人。」
「你若是不想學,咱們就不學了,好不好?」
她搖頭:「不行。」
「為何?」
「因為……」
她咬住瑩潤的唇瓣,止了聲音。
朕半哄半威脅道:「乖,說實話,不許騙我。」
她囁嚅道:「有人笑話你,封一個傻子為皇貴妃。」
「都怪我,連累你被嘲笑。言之,對不起。」
當初封她為皇貴妃,一是擔心位分低了受人欺負,二是能趁機擱置封后一事。
可人長了嘴,便是要說話的,就算是皇帝也擋不住天底下的各色言論。同樣站得越高,受的非議也就越多。
「此事是我考慮不周,該是我說對不起。
「旁人怎麼說我,我並不關心。我只擔心你不放過自己。
「你平日安慰別人一套套的,怎麼到了自己,反倒鑽起牛角尖了?」
江秀秀垂頭喪氣,紅了眼眶:「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朕溫聲哄她:
「那不是事實,而是他們的偏見。
「比起那些只會嘲諷的人,你比她們強多了。
「可還記得雲州雪災?你是第一個募捐的人,也是後宮出錢最多的人。
若不是你,或許後宮不會出現募捐的風氣,雲州也會多一位凍斃於風雪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