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實錄_第15章 朕的圓圓才不傻
「朕的圓圓才不傻。相反,你比我們所有人都多了一份推己及人的仁善、難能可貴的純真。」
她半信半疑地望著我,委屈巴巴地開口:「真的?」
「自然是真的,朕可是皇帝,從不說謊。
「你是信我,還是信別人?」
她一雙點漆黑瞳,倒映出朕的身影,斬釘截鐵道:「自然是信你。」
「那不就得了。」
江秀秀若有所思,跟打了雞血似的精神大振。
她站起身,把朕往門外推。
「言之,你快回去歇息吧。我會努力學,一定不讓你和文瑤姐姐失望。」
踏出門檻,朕轉身道:「那個……其實我也可以教你寫字。」
「不行,你在這兒,我會忍不住分心。」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將門關上。
朕:「……」
居然敢拒絕朕?
朕堂堂天子,不要面子的嗎?
江圓圓,朕看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朕要單方面跟你絕交一天。
算了。
一天太長。
還是一個時辰吧。
她記性不好,朕不跟她一般見識。
39
經探子查證,指責江秀秀的流言起於楊憲,當初反對封后也是他帶的頭。
楊憲出身平民,四十五歲才考中進士,宦海沉浮十幾載後,被朕擢升為左都御史。
他靠著一張嘴、一支筆,上諫天子,下罵群臣,憑本事樹敵無數。
可偏偏他為官清正,忠君愛民,在百姓中風評極好,監察彈劾又是他的本分,沒人能挑出他的錯處。
聽聞他早年喪女,中年喪子,繼而喪妻。
如今六十有二,無妻無妾,無兒無女,伶仃一人,生活拮据。
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自楊夫人去世,楊憲一門心思撲在政務上,拼了命似的糾劾百官,不要命的事兒,他還不屑做,朝廷內外幾乎人人都吃過他的口水戰。
朝中那群大臣對他敬而遠之,沒人敢惹。
就連朕,也曾被他罵得狗血淋頭,不得不讓他三分薄面。
當年朕拒不納妃,楊憲是第一個上疏罵朕的人。他自個兒罵也就罷了,還聯合下面那群言官一起上疏。
朕念在他是肱骨忠臣,便也不予計較,任由他罵。
可他這個人愈挫愈勇,接二連三上疏,本本長篇大論。
總之,他是個不好對付的直臣。
是日散朝後,朕在文華殿召見楊憲。
「朕近來讀《通鑑》有一惑,還請先生為朕解答。」
楊憲已是滿頭華髮,下巴留著一縷長鬍須,乾淨寬大的緋色官袍襯得他愈發羸弱,衣衫下藏著幾處不起眼的補丁,可那雙深黑的眼睛卻矍鑠非常。
他拱手答話:「陛下請講。」
「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
話落,朕明知故問:「先生以為,何謂之才?何謂之德?」
楊憲微愣,茫然地看著朕。
畢竟這個道理,十數年前他給朕講過。
他中氣十足,聲音洪亮,恭敬回話:「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
朕又問:「毀人謗人,議人是非者,可謂之德?」
「無德小人也。」
「節用予民,為君分憂者,可謂之德?」
「君子當如是。」
朕哂笑,陡然厲聲質問:「既然楊大人明理,為何還要做無德小人,誹謗君子?」
楊憲身子一抖,雙膝跪地,剛毅凜然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雖無才無德,卻絕不會行小人行徑,誹謗君子?」
「既然楊大人健忘,朕便提醒提醒。
當初你反對朕冊封皇后,說她痴傻無知,無才無德,不堪大任。如今因為你的那番言論,令她被天下人恥笑。可你方才也說了,君子當如是。」
楊憲挺直脊背,義正詞嚴:「她不過一介女流,如何能稱為君子?況且身為皇貴妃,為君分憂是她分內之事。為雲州百姓捐贈,亦是理所當然之事。」
「陛下作為君父,掌天下事,不可偏私,更不能沉溺聲色,耽於兒女私情。周幽王便是前車之鑑。」
他這是暗指紅顏禍水呢。
40
朕不覺冷笑。
這一刻,朕忽然有些明白,為何謝文瑤想入仕。
因為有些人,對女子的偏見太甚,對女子的要求太高。
朕信步殿中,逐句反駁:
「朕不是周幽王,她也不是褒姒。就算大燕亡了,也怪不到她頭上,只怪朕才疏德淺,怪百官大忠似奸。
「歷來紅顏禍水的故事,不過是天子和文臣武將推卸責任的狡辯之詞罷了。
「君子之中,尚有偽君子。
「她言行如一,豈不比君子更正直。
「敢問楊大人,自古可有哪位先賢、哪本聖賢書,教你輕視女子,厚責於人的?」
楊憲面如菜色,額頭直冒冷汗,說話吞吞吐吐。
「這……」
朕高聲喝道:「回答朕。」
「老臣無話可說,任陛下責罰。」
「既然無話可說,便歸家自省三日。何時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回來見朕。」
楊憲黯然退下。
他前腳剛走,便響起陣陣驚雷,下起急雨。
文華殿內的光線,瞬時暗淡下來。
朕抬眼,透過菱花窗格,看向外面的潺潺雨幕。
楊憲年邁多病,怕是禁不住雨淋。
李福看出朕的心思,試探道:「皇爺,楊大人剛走,此刻奴婢追去送傘還來得及。
」
朕揮了揮手:「去吧。」
不多時,李福回來了,傘沒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