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實錄_第13章 謝文瑤繼續道

謝文瑤繼續道:「第二件,這兩年裡妾身會竭盡所能將所學教給秀秀,讓她有能力獨自擔起重任。授人以漁,陛下應該明白我的用心。」

這次換朕沉默了。

屈指一下一下地叩響桌面。

良久才開口:「秀秀不會一直困在宮中,朕不想勉強她,再說她身邊還有華韻。」

華韻九歲入宮為婢,一次因犯錯被掌事罰提鈴,在幹清門外高呼「天下太平」時,正巧被朕遇上,便赦免了她。

後來,她發奮讀書識字,考上女官,升為女史,任職乾清宮。

謝文瑤反問:

「那又如何?

「陛下倘若真喜歡秀秀,就不該只是讓她活在你悉心打造的遮風避雨的世界,將她當成依附你的藤蔓。

「沒有人能護她一輩子,即便是陛下你,是她的爹孃,又或是我。

「總有一天,秀秀要自己面對這個世界。

「她的後路,只有她自己。」

朕心緒沉重:「照你這麼說,朕若是放她出宮,也是錯誤的決定?」

「萬事沒有定法,妾身只是說了最壞的結果。」

「第三件事是什麼?」

「妾身想考女官。」

「這個容易,後宮六局任你挑選。」

她啞然失笑,搖頭:「陛下錯了。」

「妾身想考的,並非後宮六局女官,而是前朝六部女官。」

說罷,她眼裡浮現一絲眷念。

「兄長臨終的遺願是入仕,妾身想替他完成。」

她的兄長,名喚謝文琢,長朕兩歲,朕和他有過幾面之緣。

謝文琢天資聰穎,過目不忘,三歲識字,七歲作詩賦,十歲撰書,十六歲中舉。

他的才名傳遍京城,乃至大燕,世人贊他為「神童」。

可次年春闈,他卻意外落第,失意之際泛舟遊湖,又不慎落水,染上重病,不久後便去世了。

天不假年,謝家少了一位嫡長子,京城少了一位驚才絕豔的少年。

春闈張榜後,朕看過謝文琢的答卷。

治國安邦之策,革除弊政之議,經世濟民之法,皆是針砭時弊,一針見血。

當年的主考官之所以刷掉他的名次,只因一句「非八股也」。

朕毫不客氣地打擊她:「女子入仕,自古未有之。」

謝文瑤神色堅毅地反駁:

「幼時兄長給我講過一些奇女子的故事。她們有的征戰沙場,封侯拜將,有的是天子近臣,被稱為巾幗宰相。

「兄長曾和我說,女子能頂半邊天。男子能做的,女子亦能。

「沒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只因在等待那個打破陳規的人出現。」

朕笑:「妄圖以蜉蝣之身,撼動這個時代,實在不自量力。」

「不試試又怎會知道結果?

「妾身可以死在入仕的路上,但不能沒有走過這條路。」

朕短暫地思慮一晌,繼續問:「謝閣老可知道你有志於仕途?他若是知道,怕是不會同意。」

謝文瑤沉默一晌,垂眼苦笑:「陛下猜得沒錯,我爹的確不同意。在他眼裡,我的一生該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年復一年地守在內宅度日。可這些並非我所願。」

或許她入宮就是為了權力。

一個有心爭奪權力的人,不會是單純、簡單的人。

朕忽然有些擔心,讓她代掌鳳印是否正確。

思索片刻,朕終是同意了。

「好。若你透過科舉,考中一甲,朕就許你做官。」

她要走的這條路,是與天底下所有男子為敵的路。

她的對手不是朕,是所有讀書人,所有官吏。

若沒有真才實學,不能在科舉中脫穎而出,難以服眾。

可即便她成功透過各級科考,也不是一件好事。

一來她爹是首輔,二來她是女子。

就算她是男子,身為首輔的兒子考中一甲,必會被懷疑有貓膩,屆時言官的彈劾,將會鋪天蓋地砸向謝家。

謝家危矣。

更何況她還是女子。

她似乎並未想到這些,又或是並不為懼,只福身行禮道:「多謝陛下。怕您貴人多忘事,還是寫下來為好。」

說罷,她親自取來紙筆。

白紙黑字,寫完一紙契書,又讓朕簽字畫押。

36

出了寧福宮,不知不覺便繞到毓春宮門口。

進去時,寢宮已經熄燈。

華韻正好關門出來,匆匆走下臺階,過來朝朕見禮。

她低聲問:「皇爺,可要叫醒娘娘?」

「朕只是路過,既然她已經歇下,就不去打擾了。」

正要出宮,宮苑東角的一株紫玉蘭,吸引了朕的目光。

這棵紫玉蘭是我娘入宮那年栽下的,至今已有二十一栽。

清冽如水的月光下,滿樹透白的粉紫,嬌豔非常,枝頭零星綴著嫩葉。

風過,有花瓣墜下。

落在朕的手上。

「朕記得去年這棵樹快死了。沒想到今年又活了過來,還開得這樣盛。」

華韻躬身回話:「回皇爺,多虧了娘娘精心照顧。奴婢們本來都放棄了,是娘娘說樹還有救。耗了許多精力,總算是救活了。連同御花園裡那些花花草草,娘娘也時常去照料。」

「娘娘不讓奴婢跟您說這事兒,說是等玉蘭開了花,給您一個驚喜。」

「難為她有心了。」

朕心頭湧起一絲喜悅,叮囑華韻:「別跟她說朕來過。」

樂極總是生悲,回乾清宮的路上,忽覺頭痛欲裂。

彷彿有無數尖細的銀針,紮在顱內。

痛得幾乎站不穩。

李福趕緊上前來扶著朕,焦急道:「皇爺,您哪不舒服?奴婢這就叫他們請御醫來為您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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