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斛珠_第二十四章 我微微抬起頭
我微微抬起頭,看他短短兩月就瘦到凹陷的臉,龍床裡頭有夜明珠,明晃晃的光澤卻溫潤不了他枯槁衰敗的臉。
我訥訥問他:「你說的,究竟是貴妃寧兒,還是你的太子妃凝兒?」
可惜他病入膏肓,根本聽不到我的話。
我替趙恆鈺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寢宮。
「娘娘。」
身後有人喚我。
下人接過我手裡的藥膳盒默默退下,我轉身與柳如年相對而立。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皇上剛睡著,柳大人如果是來探望皇上的,還是請回吧。」
我邁著步子與柳如年擦肩而過,他身形未動,問我:「娘娘真的要一意孤行?」
「呵。」我扯了下嘴角,眼睛直直看著宮殿外的白晝,聲音在這屋裡卻淬冰似的冷。
我低下聲音,溫溫柔柔道:「柳大人莫要再多嘴了,否則,本宮連你一起殺。」
晚間,黑雲遮蓋殘月,容時照例走進我的寢宮。
寢宮裡除了我們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格外安靜。
我靠著枕頭,我說:「容時,我冷。」
容時說:「我給你去拿被衾。」
我道:「不是手腳冷。」我捂住自己的心口,漸漸蜷縮成一團,「我這裡,良心冷。」
容時在黑暗中頓住。
頃刻間,他將我抱得更緊,喉間哽咽著捂住我冰涼的手,溫熱的胸膛緊緊貼住我的後背,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讓我「解凍」。
可是沒有用,我還是冷,就像我和他都知道,有些東西根本回不去了。
假象就是假象,騙誰都騙不過自己。
三年前我信了他,而今卻沒想到他其實比我更傻,明明比誰的聰明,卻還要深陷其中,自欺欺人。
21
昌平二月,帝將死,不能早朝。
朝堂之上,大批官員開始紛紛倒戈,餘下之輩為了自保皆不敢言語。
齊太師負隅頑抗,唾罵容時被軟禁。
柳如年密謀帶兵前去營救皇帝,然,容時公然率領錦衣衛以「護駕」之名,顛倒黑白,將包括柳如年在內的一干人等一網打盡。
我從皇帝寢宮中出來時看見的便是滿地屍體。
容時立於殿前,從一個侍衛的胸口內抽出長劍,血腥頓時飛濺到了他白玉的臉上。
他踩著粉白底皂靴朝柳如年而去,不過須臾,冷刃已凌空橫架於柳如年的脖頸之上。
「容時!」
我驚呼一聲,慌忙上前緊緊抱住他的手臂:「不要!」
容時輕輕側目向我看來。
他面上的血滴順著冷厲的輪廓滑下,一雙漂亮的眼睛裡頭,似有不解,但很快化作一團狠厲與嫉妒交織而成的幽火,翻湧燃燒。
他說:「為什麼?」
冷汗滲進了眼睛,我紅著眼眶大喝:「放了他!」
容時咬緊下頜。
須臾,刀劍落地。
我迅速攔身擋在容時身前。
我和跪在地上的柳如年對視,他張了張口,冷笑著沒有出聲。
但我知道,他對我說的是兩個字——妖妃。
「……」
我沉默地側開眼。
錦衣衛訓練有素,飛快地架起遍地橫屍並押走柳如年。
沒一會兒,這裡只剩下我和容時兩人。
血腥味縈繞在鼻端,我終於忍不住大吐特吐,在容時驚慌的眼神中徹底昏死過去。
我醒後才被告知,我已懷有半月身孕。
太醫在容時的目光中顫顫巍巍地退出承乾宮,我恍惚地碰了碰肚子,一時竟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容時我……」
容時輕輕抱住我,動作格外溫柔珍惜,像是一個在雪夜中步履蹣跚多年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團屬於他的明火,小心翼翼地用身軀護住,生怕鋪天蓋地的風雪熄滅這縷最後的溫暖。
他將額頭抵在我的肩頭,呢喃地一遍又一遍喚我「六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