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斛珠_第十章 容時拂袖
容時拂袖,稍稍俯身將玉勺遞至我乾燥的口中。
我喝下去,苦地整張臉都皺起來。
他耐心替我擦了擦嘴角:「柳如年無事。」
他眼睫垂落時總會留出兩剪陰翳,然而今日這麼看他,卻意外發現容時眼底還有兩片淡淡的青影。
湯匙又遞到我嘴邊,還沒嚐到口中,光是聞著就已經讓人苦得頭皮發麻。
但是奈何喂藥的人是容時,被他那張不冷不熱的表情盯著,我心中再三糾結,還是閉著眼睛一股腦喝了下去。
總算喝完了。
我痛苦的吞嚥下反酸的胃液,食道有一瞬間的灼燒感。
容時默不作聲地放下小碗,還算通情達理,往我口中塞了塊冰糖。
甜絲絲的味道經過唾液的分解迅速綻放於口齒之間,我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也不知容時給我喂的是什麼靈丹妙藥,沒一會兒那股子揪心的痛就好了許多。
我緩緩鬆了口氣,這才想起來問他:「督主,那天晚上還發生什麼了?我記得我被踹下去後,那個刺客可正要殺柳狀元呢……」
藥喂完後,容時又擰了一塊乾淨的方帕替我擦拭臉頰。
低頭時兩鬢青絲垂落,床帳流蘇珠串的光澤隱約映出他清貴的側顏。
容時薄唇輕啟淡淡道:「那日我見你長時間沒回來,便出來尋你,正巧遇上柳如年和那刺客廝打。隨後我拖住那名刺客,柳如年則掉頭跳入水中前去救你。」
柳如年救得我?
我木了木,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那他豈不是發現我……」
容時冷不伶仃一個抬眼,薄薄的眼皮下是毫不掩飾的冷然幽深。
我頓時凍得渾身打了個顫。
前段時間他確實待我極好,但我從沒忘記他本來就是個變態反派的事實。
那些好,不過就是拿我當寵物,先前沒出什麼事,他任我撒嬌,護短寵我。
而今我—不,不對,此時不光是我有違背容時的意願,還有一件棘手之事——柳如年現下肯定已經知道我是女子。
倘若他上報司禮監……
我心頭大駭:「求督主留殷六一命。」
容時哼笑一聲,涼颼颼道:「柳如年說了改日會回來探望你,你現在可是新科狀元郎心繫之人,本座殺不得。」
心急如焚之下,我竟一時沒聽出來他話裡別的意思,只記得趕忙追問他道:「那別人呢,那日可有別人看到我落水之後的樣子?那賊人捉到了嗎?他有沒有看到?督主……」
容時一指封住我的嘴唇。
他面色沉沉,不知喜怒,僅賞我兩字:「聒噪。」
我無辜眨了眨眼,剛想張口辯解,就被容時一記刀眼瞪了回來。
「慌什麼,本座說了你的命是本座的,本座要你活,誰敢讓你死?」
他微涼的指尖輕輕描繪過我嘴唇的形狀,容時泛冷的聲音好聽但不柔情:「那賊人是高永派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殺掉柳如年。」
「他本是卞城柳家出來的人。而前些日子濟寧因高永貪得無厭鬧出的卞城起義,柳家正是其中一份主力。雖我早知柳如年遭到刺殺是遲早的事,但不想我那義父越老越沒用,竟如此沉不住氣要在瓊林宴上動手。」
我動了動嘴唇:「所以,高永現在呢?」
「現在?」容時冷笑,「他還能有什麼現在?我捉那賊人帶去宴庭指認高永,他一開始狡辯稱自己與柳如年無冤無仇,定是遭人陷害,卻由逃過一劫的柳如年當面指認高永在卞城犯下的罪行。」
「隔日三司掌印太監見高永落勢,自然得抓住時機揭露高永私底下做出的勾當。本座受帝指令前去高永府邸搜查,你猜裡頭有什麼?」
「除卻從其家中查出金銀數百萬兩,偽璽、玉帶,那閹人家中的地下室竟還有一十三名孌童,每個身上都帶著血淋淋的傷口,三個因為傷口潰爛走不動路,四個已死,剩下的被鐵鏈拴住,見人就大喊大叫。」
容時說著說著,似陷入了過去的回憶,他輕聲問我:「你說,高永對那些鐵鏈栓住的孩子會做什麼?」
我試著想象那些畫面,腹中忍不住翻滾作嘔。
容時復又垂下頭,聲音變得更輕更輕:「我記得容禮死得那年是冬天,他跟我說『哥哥,別救我』。」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眼前這個容時,輕輕說話的,異常脆弱的容時,才是褪去緋紅飛魚服,東廠容公名頭下真正的他。
容禮……
他竟還有個早逝的弟弟。
掌心摳得生疼,我忍不住問道:「可是高永受刑前應當不歸你管吧?」
他抬眸,莞爾一笑:「六六,你可知我現在是誰?」
高永被捕,西廠空缺,錦衣衛聽命東廠,三司太監與他交際,大明一十二監掌印無人領頭……
我倏地怔怔然看向容時,旦見他朗目之下是藏不住的黑雲招搖,風雨欲催。
此時東廠府邸外有一小僕端盥盆推門而入,卻似乎壓根沒料到主子容時竟在屋內。
慌忙跪地,只聽他驚呼一聲:「九千歲貴安!」
容時並不理會那人,反而執著的同我訴說,彷彿在邀請我他的喜悅:「我啊,定然會在他死前,扒開他的皮,抽掉他的筋,斷他每一根骨頭。倘若渴了就讓他喝自己的血,餓了就割他自己的肉,傷口塗上蜂蜜讓蟲鼠啃咬,死後挖他屍首挫骨揚灰。」
「對了,還有一件事,」他像是突然想起來,眉目愉悅,俯身靠近我,貼著我的耳朵和我溫聲細語,說出的話卻叫我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