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侍郎府大小姐的貼身侍婢。
她待我極好。
每年都變著花樣送我生辰禮。
香甜酥軟的棗仁酥,滑溜溜的綢緞料子,溫潤通透的鏤花玉簪......
她高嫁侯府。
選陪嫁丫頭時,在我面前踟躕良久。
最終卻繞開我,選了旁人。
大婚之日,我敷衍地為她戴上鳳冠,準備就此了卻一場主僕情時。
被她猛然抱住。
「柳兒,我跟母親要來了你的身契,從此天高海闊,許你自由。」
半年後。
我成了她新婚夫君的一名妾室。
01
小姐的母親親自送我出門。
將近十年,她第一次對我露出笑容。
「進了侯府,要多多扶持小姐。萬不要做那妖魅爭寵的小妾,否則......」
她並未說出後面的話,只是拋給我一個藏著刀的笑。
我懂的。
按照禮法,我只需福身行禮,拜別東家就行。
可我卻恭恭敬敬跪下來。
行跪拜大禮。
「奴婢定謹遵夫人教誨,助小姐在侯府站穩腳跟,早日成為當家主母。」
夫人頗為滿意,從衣袖中拿出一紙契書。
那是我孃的賣身契。
我爹混不吝,吃喝嫖賭全佔。
他揮霍完家財,為還賭債將我娘賣給了人牙子。
我離開侍郎府才發現此事,奈何身上錢兩不足,贖不回母親。
實在走投無路,只得再次求到侍郎府。
主母答應地爽快,唯一的要求是等小姐有身孕後,讓我入侯府給小侯爺做妾。
京中向來有風俗。
出嫁的女兒懷孕後,母家要選女子送給姑爺做侍妾。
一來是體恤姑爺辛勞,多一個人盡心服侍。
二來是彰顯自家女兒並非妒婦,以夫家子嗣香火為重。
更為重要的一點是孃家送去的姑娘成了妾室,大多會和小姐平安相處,分寵不會過甚。
夫人盯著我,像要將我盯穿。
「趙柳兒,你姿色出眾,還跟著小姐識了些字,去做姑爺的侍妾方不埋沒你。」
「小姐性子過於柔善,她回府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在侯府過得不如意。」
「你向來詭計多端,連我都上過你的套。侯府有個妖精,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去收。」
是啊。
小姐就像初露枝頭的花朵。
嬌柔,脆弱。
未見世間險惡。
未聞人心詭譎。
就像八歲那年,我剛入府。
她牽起我皸裂髒汙的手,歪著頭問我:
「娘說讓你來我院子,日後讓你陪我玩兒。」
「可我有些苦惱,該送你芙蓉糕吃,還是棗仁糕?」
我都想吃。
於是撓撓腦袋,糾結萬分:
「我要是吃過芙蓉糕,那我就會選棗仁糕。我要是吃過棗仁糕,就會選芙蓉糕。」
「可我都沒吃過。」
那日我順利吃到了兩種糕點。
02
妾室入門的第一步是向正妻奉茶。
我在偏廳等了一個時辰,才聽到門外疾行而來的腳步聲。
「少夫人,腳下仔細著些,你懷有身孕,方才祭祖時又站了這許久,身子已是疲累。現下又著急忙慌往這邊趕,恐傷著胎氣。」
是小姐的陪嫁丫頭紫竹的聲音。
自小姐出嫁後,我再沒見過小姐。
聽老夫人說,現下她已有一個月的身孕。
一個月,剛好是胎象不穩定的時侯。
大戶人家的祭祖有奏樂、淨手、叩拜、獻禮等多個環節,一場下來要兩個多時辰。
讓一個妊婦參與其中,想來小姐在這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趕忙站起來恭候。
一個輕柔卻不失威嚴的聲音響起:
「且不說來人是咱們府裡的,就是別家的姑娘進門,也萬不該讓人家等一個多時辰。
」
「而且往後這裡就是她的家,總不能讓姑娘第一次進家門就受委屈。」
聞之悅耳的聲音漸近。
我竭力低下頭。
在旁人面前我沒有錯。
贖回母親的身契沒錯,答應夫人做妾沒錯。
我別無他法。
這些不是我的選擇,便不是我的錯。
可在小姐面前,我就是錯的。
她許我自由,我卻重入樊籠。
還即將成為她夫君的妾室。
共同侍奉一個男人。
計較這個男人喜歡誰更多一點。
沒有哪位正妻能和妾室成為感情深厚的姐妹。
更是連往日的主僕情怕也要就此斷送。
從我決定入府做妾時起,我就成了背主的賤奴。
我龜縮著頭。
她沒認出我。
「我娘說是咱們院子裡的人,也不告訴我是誰。只說人很機靈,我倒要看看......」
聲音戛然而止。
一雙手熱切地握住我的手,越來越緊。
「柳兒?是柳兒!我好想你。」
我抬眸,入眼的是小姐那張清麗且不失幾分可愛的笑顏。
她看起來很高興,在原地輕跳了幾下。
只是臉上雖施了粉黛,卻難掩蒼白和疲累。
整個人也瘦了許多,像五月早焉的桃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
「小姐,我......」
她見我吞吞吐吐,也不覺有他,笑著接話:
「娘上次說你出府了,我還好一通傷心,想著大約再難相見了。」
「前些日子得了一個機巧的玩意兒,你看了定會喜歡,又要軟磨硬泡要了去。」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轉而問我:
「你怎麼會來侯府?」
我看著她純淨沒有一絲懷疑的臉,良久答不出話。
小姐打小就心思單純。
我不小心打碎她心愛的硯臺,為脫罪說石案太光滑,放不住硯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