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緣_第15章 她生而美好
她生而美好。
不像我。
在娘病重臥榻那幾年,我早已看透世事。人有命活,能吃飽穿暖,才是最最要緊的事。
想要名垂千史,那也得先活下去,才有機會做出一番功績,不是嗎?
只要有我在,髒手、汙名的事由我來,小姐只需繼續光風霽月。
所以我偷偷以小姐的名義寫了和離書。
「林墨塵,你就是這樣想小姐的?」
我語調不善,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聽我說完其中緣由,他終有所動容。
用滿是血漬的衣袖拭過眼角。
一片血紅綻開在他眼尾。
整個人不再冰冷、孤傲,有了幾分世俗味兒。
他垂下頭,滿臉愧疚。
「是我心??狹隘,揣度婉兒君子義舉。以前是我眼瞎,守著珠玉不自知,也未曾去好好了解她的喜好、悲愁。奈何緣盡,方知錯過。」
說完,他從後邊的稻草堆裡翻出一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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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人血寫就的和離書,開啟一瞬,隱隱有鐵鏽味散開來。
上面血跡乾涸,應該是早前寫好的。
他珍而重之,緩緩遞過來。
「你同我倒是不謀而合,想到了一處。岳父在朝中能說上話,有和離書,他走走門路,為婉兒和孩子尋條生路不成問題。」
我如釋重負。
來之前還怕林墨塵不肯,或提一些難以滿足的條件。
眼下他主動為小姐謀劃後路,我反倒生出幾分憐憫和敬佩。
小姐還是有些識人的能力在身上的。
但不多。
我警惕地掃視左右,趕忙將和離書收入懷中。
他又說:「你也跟著婉兒走吧。」
話中帶著落寞,我假裝沒聽到。
我想起主母交給我的事。
她和我一樣,比成了精的狐狸還要精明幾分。
她更想知道皇上對侯府的處置。
明面上她每日臥病在床,私底下早派近侍設法聯絡外面的人。
只盼著我此次出來帶回最新訊息,來決定是否要另謀出路。
我問林墨塵,「你和父親被汙衊的事,可還有轉圜餘地?」
他神色落寞,聲音更甚。
「難。」
既如此,我心裡有了定奪。
獄卒一催再催。
我趕忙起身,拉下帽簷準備離開。
衣角卻被一股大力扯住。
林墨塵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可願意救我侯府滿門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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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給我一片用血寫的布條。
寫著『三武通反,不敬家祠』。
我看不懂。
他讓我送到御史大夫劉大人手中。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你要親自送到他手裡,除了你我他,不能有第四個人知道。」
劉大人的府邸好找,可難在如何找獨處的機會。
天色漸暗,我必須一試。
找了塊破布塞在懷裡,偷偷告訴看守,劉大人酒醉犯渾,碰了我的身子,如今還有了孩子。
劉大人懼內的名聲響徹京都,他必然不會聲張。
果然,我被人從角門帶進劉大人書房。
我說明來意,他斟酌再三,收下了布條。
他什麼也沒問我。
只是臉上的表情從猶疑,變成憤怒。
府邸好進,卻難出。
劉大人怕他夫人誤會,著幾個人將我大張旗鼓地扔出了府,好一陣鬧騰。
回府後,我沒有將和離書給小姐。
她看到後,只會更看重林墨塵。
到時只怕說什麼也不肯離開侯府。
倒不如我找機會親自送到侍郎老爺手上。
只是需要等一個答案。
幾日後,一隊人馬闖進侯府,大肆搜查。
為首的就是劉大人。
前屋,後院,偏殿,一處不漏,一無所獲。
最後去了家祠,不知從哪翻出一個箱子,帶走了。
我這幾日惴惴不安的心終於有了著落。
好在不負林墨塵所託,有了一線生機。
林墨塵讓我帶信的事,府裡的人都不知道,他們也不知道有人在救侯府。
所以朝廷來人搜查的事,被下人們理解成搜查謀逆罪證。
府里人心煌煌。
甚至有人說,按律侯府當滿門抄斬,一個不留,包括僕從婢女。
一時,人人自危。
我烘托了一下氛圍。
「刀頭還是輕的,就怕五馬刀屍。那場面,像刀豬,人肉一塊一塊的。」
周姨娘坐不住了。
她急不可耐隨便找了一個禁軍士卒,以身為禮,賄賂那個男人,想偷偷逃出去。
我和小姐進去雜物間的時候,周姨娘的香肩還在櫃子後面聳動。
我忙抬手擋住小姐的眼。
小姐純善,見不得如此骯髒的場面。
小姐端起侯府少夫人的樣子,發落了周姨娘。
「杖責四十,就地圈禁。如果能解除禁令,立即逐出府。」
按律,如果開府,本可以送官處理。
小姐還是顧念林墨塵,近而顧忌周姨娘。
我很開心。
打從小姐出月子後,就開始學著管家。
規矩的,做得好的會賞,偷奸耍滑的會罰。
她故作鎮定地坐在主位,學著侍郎夫人的模樣,調教下人。
下人規規矩矩退下後,她忙湊過來問我:
「怎麼樣,我兇巴巴的樣子是不是很嚇人?」
我不敢恭維。
「可嚇人了,經你這麼一嚇,他們晚飯還能多吃兩碗。」
小姐看著院中一樹緋紅的合歡花,喃喃道:
「父親和官人不在,母親又病著,偌大的侯府交在我手上,我一定要照看好。
若有朝一日他沉冤得雪,還有一個家等著他。」
她柔柔弱弱,卻在毀天滅地的大風浪中鎮定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