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惡女生存手冊_第17章 眼眶紅得像被什麼碾過

眼眶紅得像被什麼碾過。

“胡鬧。”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嘴唇哆嗦著,下頜繃得死緊,像是在咬住什麼即將潰堤的東西。

然後他又咳起來了。

比剛才更重,整個人弓起來,一隻手撐著床板,指節發白。

我連忙去扶他,他擺了擺手,又咳了好幾聲才勉強壓住。

我看著他。眼淚還在流。

“我沒有胡鬧。”

聲音哽咽著,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為將軍府誕下了兩個嫡子。香火可以延續了。我對得起將軍府,對得起母親,對得起陸家的列祖列宗。”

停了停。

“可我唯獨捨不得你。”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碎了。像被風吹散的紙灰。

陸驍看著我。

他的手抬起來,很慢很慢,像是舉著千鈞重的東西。

那隻手最終落在我臉上,拇指擦過我眼角,把那裡的淚水抹去了。

指腹是燙的,粗糙的,帶著將死之人特有的那種乾熱。

“傻子。”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嘴角扯起來的弧度歪歪斜斜的。

笑著笑著,那滴掛在眼眶邊上的水終於滾下來了,從他瘦削的臉頰上划過去,落進自己的衣領裡。

“你這個傻子。”

門口的衣角動了一下。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極輕極輕的腳步,一步一步遠去了。

婆母沒有進來。

我把臉埋進陸驍的掌心。

他的手攏住了我半張臉。

【25】

陸驍是在一個清晨走的。

不是毒發,不是咳血。

是他自己選的。

用那根束腰的絛帶,把自己掛在了床架的橫樑上。

發現他的是送藥的丫鬟。

藥碗砸在地上的聲音比丫鬟的尖叫更先傳出來——陶瓷碎茬濺了一地,棕黑色的藥汁潑在青磚縫裡,像一灘凝固了的血。

然後才是那一聲響徹整個將軍府的尖叫。

我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被放下來了。

婆母跪在地上,把他的頭抱在懷裡。

她沒有哭,只是抱著,手一下一下地摸他的頭髮,像是在摸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枕頭下面壓著三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處都按了他隨身那枚小印。

婆母拆了第一封,看完,把信紙按在??口,慢慢地彎下腰去。

始終沒有出聲,公主的教養讓她連喪子之痛都哭不出一聲嚎啕,只是彎著腰,像一棵被風壓彎了的老樹。

第二封是給我的。

他的字不算好看,武人的字,骨架是有的,但筆畫之間帶著一種來不及雕琢的粗糲。

墨跡有幾處洇開了,大概寫到那裡的時候停了筆。

“婉淑:”

就這兩個字。

然後空了很長一段。

紙面上有一塊微微凸起的皺褶,水滴上去又晾乾的痕跡。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不要怪自己。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子。好到我不敢把這輩子剩下的日子都交給你——因為我沒有日子可以交了。”

“替我養大那兩個孩子。替我給母親磕頭。替我把顧虞忘掉。你不需要替我做任何事,但我還是寫了這些話,大概是因為我自私。”

“婉淑,活下去。”

落款是他的名字,陸驍。

驍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像是寫完之後筆擱在那裡,人走了,墨自己洇出去的。

第三封是給顧虞的。

我把信貼在??口,哭得撕心裂肺。

葬禮那天,我撞了一次柱。

當然是被攔下來的。

我算好了距離,算好了角度,算好了身邊的嬤嬤幾步能追上我。

額頭在柱子上磕出一聲悶響,像熟透的瓜磕在石階上,不重,剛好磕破一層皮,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婆母一把抱住我,老淚縱橫地喊我的名字,說你這個傻孩子,你這個傻孩子啊。

旁邊的女眷們哭成一片,有人上來替我擦血,有人按著我的肩膀不讓我動,有人小聲說沈氏真是痴情。

“痴情”這兩個字,從葬禮那天開始,就長在了我的名字前面。

訊息傳得比什麼都快。

京城裡的人提起將軍府,先嘆一聲少將軍英年早逝,再嘆一聲少夫人情深義重。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把這段編進了段子裡,說我與陸驍是“生同衾死同穴”的鴛鴦命。傳到最後,連我爹都信了。

他來看我的時候,坐在椅子上搓了半天的手,最後憋出一句:“女兒啊,爹對不住你。”

我在素白的孝服裡低著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爹說什麼呢,女兒不悔。”

兩個月。

我用了兩個月來慢慢走出來。

不能太快,太快了顯得薄情;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耽誤正事。

第一個月,我足不出戶,不施粉黛,頭上只簪一朵白絨花。

誰來勸我我都聽著,聽完之後紅著眼眶說一聲謝謝,然後繼續望著窗外的石榴樹發呆。那棵樹又結了一茬青皮果子,硬邦邦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都瞧不見。

第二個月,我開始走出院子了。

先是去佛堂上香,然後是在花園裡走一走,再然後是陪婆母用膳。

氣色一點一點地好起來,話一點一點地多起來,嘴角偶爾會彎一彎了——彎完之後還要頓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來自己不該笑似的。

【26】

婆母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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